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即將燃盡的火球,掙扎著將最後一片橘紅色的餘暉塗抹在無垠的沼澤草甸上。金黃搖曳的草海,星羅棋佈的幽暗水窪,以及遠處那群如同移動山巒般的野牛輪廓,都被鍍上了一層悲壯而蒼涼的光澤。然而,此刻被困於孤島高地上的冷志軍小隊,卻無心欣賞這片原始荒蠻的景色。
身後,蘆葦叢中那七八雙綠油油的眼睛依舊在閃爍,沼澤狼群如同最有耐心的幽靈,鍥而不捨地徘徊在高地邊緣,低沉的咆哮聲隨著晚風斷斷續續地傳來,提醒著獵人們危機並未遠離。前方,近在咫尺的野牛群,那龐大的體型、厚重的皮毛和閃爍著寒光的犄角,無聲地宣告著它們不可正面撼動的力量。
前狼後牛,深陷泥沼。形勢之嚴峻,遠超出發前的任何預估。
“媽的,這幫狼崽子,屬狗皮膏藥的!”巴雅爾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剛才緊張之下咬破了嘴唇),煩躁地揉了揉胳膊,雖然傷勢痊癒,但被狼群如此憋屈地困住,讓他這個習慣了硬碰硬的漢子渾身不得勁。
烏娜吉依舊冷靜,她半跪在高地邊緣,利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遠處的牛群和周圍的地形,低聲道:“狼群在等,等天黑,或者等我們露出破綻。它們在沼澤裡比我們靈活,耗下去對我們不利。”
諾敏和阿木爾則緊張地照看著馬匹和獵犬。馬匹顯然也感受到了危險,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面。獵犬們則緊緊圍在主人身邊,面向狼群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尤其是大青,它雖然沉穩,但微微炸起的頸毛顯示著它內心的警惕。
冷志軍沒有理會巴雅爾的煩躁,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權衡著眼前的局勢。強攻野牛群?在如此開闊且不利的地形下,無異於自殺,甚至可能驚動牛群,引發瘋狂的衝擊,連這處高地都可能不保。先解決狼群?且不說狼群狡猾,難以全殲,一旦爆發激烈槍戰,巨大的聲響同樣會驚走牛群,讓他們此行的主要目標落空。
必須另闢蹊徑。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草甸,以及遠處那群緩緩移動的巨獸。腦海中浮現出趙老蔫和烏娜吉之前提到的資訊:野牛群居,有護犢習性,警惕性高,但並非毫無弱點……
“我們不能硬來。”冷志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對付這些大傢伙,得用腦子。”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地上快速劃拉著,勾勒出大致的地形和牛群的位置。
“看,牛群現在在這個位置,靠近林緣和草甸交界處。它們的外圍是幾頭最強壯的公牛,母牛和小牛在中間。這是它們典型的防禦陣型。”
“我們的優勢,”他指了指烏娜吉手中的53式步槍和自己揹著的另一支,“是射程和精度。我們的劣勢,是地形和數量。”
“所以,戰術要變一變。”他的匕首在代表牛群的位置外圍劃了幾個箭頭,“不謀求全殲,不正面衝突。我們的目標,是分割牛群,製造混亂,然後,挑選一頭落單的、或者體弱的個體,進行精準獵殺!”
他具體闡述計劃:
“第一步,驅狼。不能讓這些傢伙在背後搗亂。烏娜吉,諾敏,你們倆槍法好,眼神也好。看到那邊,高地左側那片水窪和蘆葦更密集的區域了嗎?”他指向一個方向,“天黑之後,狼群很可能會試圖從那個方向藉著夜色和蘆葦的掩護摸上來。你們提前佔據高地左側那兩個最突出的點位,形成交叉火力視野。一旦發現狼群試圖靠近,不用警告,直接用精準的單發點射,狙殺衝在最前面的!不要節省子彈,要打得狠,打得準,讓它們知道疼,知道靠近的代價它們付不起!”
烏娜吉和諾敏對視一眼,重重點頭:“明白!”
“第二步,也是關鍵,引牛和分牛。”冷志軍的匕首點在牛群與高地之間的一片相對開闊、但中間有幾處小土包和稀疏草叢的地帶。“我們不能靠近牛群,但可以利用環境和聲音。巴雅爾,阿木爾,這個任務交給你們和狗幫。”
他看向巴雅爾和阿木爾:“等到烏娜吉她們那邊槍響,驅散狼群之後,牛群肯定會受到一些驚嚇,但距離較遠,不至於立刻狂奔。這時候,你們帶著除了大青之外的所有獵犬,悄悄運動到這片區域,”他指了指那幾個小土包,“然後,突然製造巨大的動靜!巴雅爾,你用你最響亮的嗓門吼叫,模仿一些猛獸的聲音,或者就直接吶喊!阿木爾,你用力敲打鐵鍋或者甚麼的,弄出最大的噪音!獵犬們也要讓它們全力吠叫!”
“記住,你們的目的不是攻擊,是製造恐慌和混亂!讓牛群認為那個方向出現了新的、巨大的威脅。牛群受驚,很可能會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靠近林地或者沼澤更深處的方向移動。它們在慌亂中,隊伍很可能被拉散,年老體弱的或者反應慢的,就可能落單!”
“第三步,獵殺。”冷志軍的目光最後落在自己和烏娜吉身上,“我和烏娜吉,會攜帶53式步槍,提前運動到牛群可能逃竄方向的側翼,也就是這裡,”他指向地圖上另一個預先選好的、距離適中且有岩石遮蔽的位置,“尋找合適的射擊點潛伏。一旦牛群被成功驅散,出現落單的目標,我們就有機會進行遠距離精準狙殺!首選目標是明顯落後、或者體型較小、看起來更容易解決的個體。”
“那大青呢?”阿木爾問道。
“大青留下,跟著我。”冷志軍拍了拍身邊沉默的頭狗,“它是最後的保險。如果計劃出現意外,或者有牛發了瘋朝我們衝過來,大青可以起到一定的阻攔和預警作用。”
計劃聽起來大膽而冒險,環環相扣,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但眼下,這似乎是唯一有可能在不利環境下達成目標的辦法。
“都清楚自己的任務了嗎?”冷志軍環視眾人。
“清楚了!”
“好,檢查武器彈藥,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天一黑就行動!”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絨布,緩緩籠罩了沼澤。氣溫驟降,溼冷的寒氣彷彿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遠處的狼嚎聲似乎更加清晰和頻繁了。高地上,眾人默默地檢查著步槍,將子彈一顆顆壓入彈倉,給水壺灌滿最後一點清水,啃著冰冷堅硬的乾糧。
當最後一絲天光被黑暗吞噬,只有稀疏的星斗和一抹殘月提供著微弱的光亮時,行動開始了。
烏娜吉和諾敏如同兩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潛行到高地左側預定的狙擊位,藉助岩石和草叢的掩護,架好了步槍,槍口指向那片黑暗中的蘆葦蕩。她們調整著呼吸,努力適應著昏暗的光線,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果然,沒過多久,蘆葦叢中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如同水流劃過草葉的窸窣聲。幾對幽綠的光點,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正小心翼翼地向著高地摸來!
烏娜吉和諾敏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手指輕輕搭上了扳機。她們沒有急著開槍,而是在等待,等待狼群進入最有效的射程,等待一個能最大化震懾效果的時機。
領頭的沼澤狼似乎格外謹慎,它走走停停,不斷嗅聞著空氣中的氣味。終於,在距離高地不足三十米的地方,它似乎確認了“獵物”的位置,身體低伏,後腿肌肉繃緊,做出了預備撲擊的姿態!
就是現在!
“砰!”
“砰!”
兩聲幾乎重疊的、清脆而短促的槍聲,猛然撕裂了沼澤夜的寂靜!烏娜吉和諾敏射出的子彈,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鑽入了領頭狼和它身旁另一匹狼的胸膛!
“嗷嗚——!”“嗚——”
淒厲的慘嚎瞬間響起!中彈的狼如同被重錘擊中,翻滾著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剩餘的狼群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打擊徹底打懵了,它們發出驚恐的吠叫,瞬間停止了前進,慌亂地向後縮去,綠油油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不解。它們顯然沒料到,這些“獵物”在黑暗中依然擁有如此可怕的殺傷力。
高地左側的威脅暫時被壓制了。
幾乎在槍聲響起的同時,早已運動到預定位置的巴雅爾和阿木爾,立刻開始了行動!
“嗚嗷——!!!”巴雅爾爆發出如同熊羆般的震天怒吼,聲音在空曠的沼澤上傳出老遠!阿木爾則用力敲打著隨身攜帶的備用鐵鍋,發出“哐哐哐”刺耳至極的金屬撞擊聲!與此同時,灰狼、黃豹、新黑子、追風、靈嗅五條獵犬,在得到指令後,也齊齊發出了充滿威脅和警告的、如同沸騰般的瘋狂吠叫!
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側翼的巨大聲浪,果然起到了效果!
遠處正在安靜休息或反芻的野牛群,被這接連的槍聲和隨後爆發的恐怖噪音驚動了!它們紛紛抬起頭,巨大的耳朵轉動著,不安地噴著響鼻。當看到側翼(巴雅爾他們製造噪音的方向)似乎有“危險”逼近時,牛群瞬間騷動起來!
幾頭外圍負責警戒的巨大公牛發出了低沉如悶雷般的哞叫,用犄角撞擊著地面,試圖穩住陣腳。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牛群中蔓延。母牛呼喚著小牛,小牛驚慌地亂竄。在頭牛(通常是最有經驗的母牛或最強壯的公牛)的帶領下,龐大的牛群開始移動,它們沒有衝向噪音的來源,而是本能地選擇了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沼澤更深、更靠近冷志軍和烏娜吉潛伏點的方向——加速奔跑起來!
轟隆隆……大地彷彿都在輕微震顫。二十多頭龐然大物一起奔跑的場面,極具視覺衝擊力,即使隔著數百米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草屑紛飛,泥水四濺,牛群如同決堤的洪流,衝開了草海的束縛。
混亂中,牛群的隊伍被拉長了。幾頭體型相對較小、似乎年紀偏老或者有傷在病的野牛,逐漸落在了隊伍的後面,與主力牛群拉開了一段距離。
機會來了!
潛伏在側翼岩石後的冷志軍和烏娜吉,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們如同蟄伏的獵人,心臟因為興奮和緊張而劇烈跳動,但扣住扳機的手指卻穩如磐石。
“左後方那頭,體型最小,步伐有點踉蹌,優先目標。”冷志軍透過極低的聲音,向不遠處的烏娜吉傳遞資訊。他瞄準鏡的十字線,已經牢牢套住了那頭落在最後、顯得有些驚慌失措的年輕母牛(或者體弱公牛)的肩胛部位。那裡是心臟和肺部所在區域,是能夠最快使其喪失行動能力的要害。
烏娜吉的槍口也微微移動,鎖定了同一目標,作為補射準備。
距離約二百五十米,風速輕微,光線昏暗,但還在53式步槍和瞄準鏡的有效範圍內。
冷志軍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在呼吸的間隙,屏息,手指均勻加力。
“砰!”
又一聲迥異於之前霰彈和獵犬吠叫的、更加清脆悠長的槍聲,響徹夜空!子彈劃破黑暗,帶著灼熱的氣流,精準地命中了目標!
“哞——!”那頭落後的野牛發出一聲痛苦而沉悶的哀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趔趄,前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但它強大的生命力支撐著它沒有立刻倒下,反而因為劇痛和恐懼,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掙扎著想要追上遠去的牛群!
“補槍!”冷志軍低喝一聲,同時迅速拉栓上膛。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烏娜吉的槍也響了!
“砰!”
第二顆子彈,如同死神的第二次召喚,再次精準地鑽入了野牛的身體,這一次命中了脖頸靠近脊柱的位置!
野牛奔跑的動作徹底僵硬,它又向前踉蹌了幾步,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如同嘆息般的低哞,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大片泥水和草屑,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成功了!
潛伏點這邊,冷志軍和烏娜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喜悅和勝利的激動。一次精心策劃的、利用環境、聲東擊西的遠端獵殺,終於取得了成果!
而此刻,製造噪音的巴雅爾和阿木爾也停止了吼叫和敲擊,警惕地觀察著周圍。主力牛群已經消失在黑暗的沼澤深處,只留下遠方隱約傳來的奔騰聲。那幾頭沼澤狼,在同伴被精準狙殺、又面對野牛群奔騰的駭人場面後,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悄無聲息地溜走了,短時間內恐怕不敢再回來。
危險暫時解除。
“快!處理獵物,儘快離開這裡!”冷志軍沒有耽擱,立刻下達指令。巨大的槍聲和血腥味,很快就會吸引來沼澤裡其他的掠食者。
眾人迅速匯合,點燃了攜帶的防風煤油燈(不敢用篝火,目標太大),來到那頭倒斃的野牛旁邊。即使在燈光下,這頭野牛的體型也讓人驚歎,雖然只是牛群中相對較小的一頭,但其重量估計也超過八百斤!厚重的皮毛,強健的肌肉,無不顯示著它所蘊含的力量。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這龐然大物運走?在這片泥濘的沼澤裡,依靠人力和馬匹,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只能就地處理了。”冷志軍當機立斷,“剝下牛皮,割下最好的肉,牛角、牛筋、牛骨(特別是脊椎和腿骨,價值較高)儘量帶走。剩下的……只能留給這片沼澤了。”
這是一個繁重而血腥的工作。所有人一起動手,在昏暗的燈光和冰冷的夜風中,用獵刀、斧頭,小心翼翼地分解著這頭巨大的獵物。牛皮非常厚重,剝起來極其費力;牛肉則紋理粗糙,充滿了韌勁。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吸引了一些夜行昆蟲在燈光周圍盤旋。
獵犬們在一旁警戒,不時發出低吼,驅趕著一些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敢於靠近的小型食肉動物。
經過近兩個時辰的忙碌,直到後半夜,他們才終於將最有價值的部分處理完畢。一張沉甸甸的、帶著餘溫的完整野牛皮被卷好,大量的牛後腿、裡脊等好肉被切割成條塊,用油布包裹,還有那對彎曲粗壯的牛角以及一些重要的骨骼和牛筋。剩下的龐大骨架和大部分肉體,則無奈地棄置於原地。
帶著豐碩卻又沉重的戰利品,遠征小隊不敢在此久留,連夜開始撤離這片危機四伏的沼澤區域。他們沿著來時的路標,在星月微光的指引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中,每個人的體力都幾乎透支,但精神卻因為成功的獵獲和脫離險境而處於一種亢奮狀態。
直到天色微明,他們終於走出了沼澤的核心區,回到了相對堅實的林地邊緣。找了一處隱蔽背風的地方,眾人才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地,連獵犬們都趴在地上呼呼喘氣。
回頭望向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吞噬了陽光也隱藏著危險的巨大草甸,每個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第一次北上遠征,目標達成,但過程之艱險,遠超想象。他們用智慧和勇氣,在絕境中殺出了一條路,帶回了珍貴的戰利品,也帶回了對北方荒野更加深刻的認識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