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崖下的臨時營地,被一種粘稠的、混合著擔憂與草藥味的沉默籠罩著。篝火的光芒在阿古拉蒼白的臉上跳動,映出他緊皺的眉頭和乾裂的嘴唇。哈森守在一旁,用溼布蘸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侄子額頭的虛汗。巴圖老人則盤腿坐在火邊,手裡捻著一串不知名的果核,嘴唇微動,唸誦著鄂倫春人古老的祈福咒語,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來。
冷志軍和烏娜吉幾乎一夜未眠。烏娜吉每隔一段時間就檢查一次阿古拉的傷口,觀察腫脹是否消退,體溫有無變化,然後重新敷上嚼碎的新鮮草藥。冷志軍則負責守夜,警惕著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險,同時照看篝火,確保溫暖和熱水不間斷。林志明也強撐著睡意,幫著打水、添柴,臉上早沒了出發時的興奮,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後半夜是最難熬的。阿古拉開始說胡話,時而喊著冷,時而又叫著熱,身體不時抽搐。這是蛇毒攻心,最危險的徵兆。哈森急得眼睛通紅,卻又束手無策,只能緊緊握著侄子的手。巴圖老人的誦經聲也變得更加急促。
冷志軍摸了摸阿古拉的脈搏,跳動得又快又亂。他眉頭緊鎖,對烏娜吉說:“得用猛藥了。我記得你說過,有一種叫‘蛇倒退’的草,配合熊膽粉,能解奇毒?”
烏娜吉點點頭,但眼神凝重:“‘蛇倒退’長在向陽的懸崖峭壁上,現在天黑,太難找了。熊膽粉我只有一點點,是救命的寶貝。”
“我去找。”冷志軍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你看好他。孟和大哥,跟我去,你眼神好,幫我認路。”
孟和二話不說,抄起扎槍和繩索。巴圖老人停下誦經,擔憂地說:“冷把頭,這太危險了!夜裡攀崖,還是找那種小草……”
“顧不了那麼多了。”冷志軍打斷他,將獵槍背好,“哈森,照顧好阿古拉。我們天亮前回來。”
兩人舉著松明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營地裡的氣氛更加壓抑,只剩下篝火的噼啪聲和阿古拉痛苦的呻吟。烏娜吉將所剩無幾的熊膽粉取出來,混入水中,一點點餵給阿古拉。林志明蹲在火堆旁,雙手合十,學著巴圖老人的樣子,嘴裡唸唸有詞,祈禱著冷哥和孟和能平安歸來,也祈禱著阿古拉能挺過這一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刻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東方天際終於透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灰白,夜色開始鬆動。就在眾人望眼欲穿之時,崖壁方向傳來了動靜。冷志軍和孟和的身影出現在晨霧中,兩人都是滿身泥濘,衣服被荊棘劃破了好幾處,冷志軍的手背上還有一道血口子,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連根拔起的、開著淡紫色小花的草藥。
“找到了!”孟和的聲音帶著疲憊,更帶著興奮。
烏娜吉立刻接過草藥,仔細辨認後,用力點頭:“是‘蛇倒退’!”她迅速將草藥洗淨嚼碎,混合著最後一點熊膽粉,敷在阿古拉的傷口上。
這一次,藥效似乎格外明顯。沒過多久,阿古拉的抽搐漸漸平息,胡話也停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然沉沉睡去。腫脹的小腿,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退。
“穩住了!”哈森長舒一口氣,這個粗壯的鄂倫春漢子,眼圈瞬間紅了,朝著冷志軍和烏娜吉就要跪下,被冷志軍死死拉住。
“都是自家兄弟,別來這個。”冷志軍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水,這才感到一陣後怕和極度的疲憊。
危機解除,營地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下來。人們開始小聲交談,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陽光終於衝破雲霧,照亮了峽谷,也驅散了人們心頭的陰霾。
因為阿古拉需要休養,隊伍又在千藤峽多停留了一天。等到第二天清晨,阿古拉雖然還很虛弱,但已經能夠勉強被人攙扶著行走。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可能錯過紅榔頭市的開市時間。
冷志軍決定,改變原定路線,選擇一條雖然繞遠但相對平坦好走的路,儘量減輕阿古拉的痛苦和隊伍的負擔。他讓哈森和另一個獵手專門照顧阿古拉,隊伍的行進速度慢了許多。
也許是經歷了生死考驗,運氣開始轉向。在繞路經過一片相對開闊的松樺混交林時,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冷志軍和烏娜吉,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面背風向陽的緩坡,坡上長著幾棵姿態奇特的古松,樹下植被茂盛。吸引他們目光的,是生長在幾塊巨大岩石縫隙間的一小片人參。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棵參的頂端,並非常見的五品或六品葉,而是赫然頂著七片輪生的翠綠葉片,中間託著一團鮮豔奪目的紅色參籽,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七品葉……‘參王’?!”連一向冷靜的烏娜吉,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七品葉的野山參,極其罕見,是傳說中的寶貝,其價值無法估量。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屏住呼吸,不敢靠近,生怕驚擾了這山林的精靈。巴圖老人激動得鬍鬚直抖,喃喃道:“老天爺……七品葉……老頭子我活了七十多年,頭一回見著真的……”
冷志軍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但他很快冷靜下來,示意大家後退。他獨自一人,按照最古老、最恭敬的儀式,進行“抬參”。他先是整理衣冠,對著參王行了三個禮。然後,用特製的鹿骨釺子,從距離參體一尺開外的地方,極其小心地、一層層地剝離泥土。他的動作輕柔得如同繡花,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這個過程漫長而煎熬。足足花了近兩個時辰,這棵七品葉參王才完整地呈現在眾人面前。主根粗壯如兒臂,鬚根綿長清晰,蘆碗密佈,紋路深嵌,通體散發著一種淡淡的、獨特的藥香。冷志軍用準備好的苔蘚和樺樹皮將其仔細包裹好,放進專用的參匣子裡。
“山神眷顧。”冷志軍捧著參匣,對眾人說道,“這參王,是咱們整個隊伍的福氣。等到了紅榔頭市,換了錢,按規矩,人人有份。”
沒有歡呼,只有一種肅穆的喜悅瀰漫在隊伍中。這意外的巨大收穫,沖淡了連日來的艱辛和驚嚇,也讓大家對冷志軍這個把頭的眼光和運氣,佩服得五體投地。
又經過幾天的跋涉,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走出了最艱險的原始林區,踏上了相對好走的山路。遠處,已經可以隱約看到人煙和驛道的痕跡。紅榔頭市,不遠了。
這天傍晚,他們在一條清澈的小河邊紮營。阿古拉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已經可以自己慢慢走路了。晚飯後,冷志軍獨自走到河邊,望著水中倒映的星光和篝火,心中感慨萬千。這一路,經歷了狼患、蛇毒、迷途,也收穫了友誼、信任和參王。他摸了摸懷裡胡安娜給的平安符,歸心似箭。紅榔頭市之後,他一定要儘快回家。家裡,有等他的人,和即將到來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