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和的話音像一塊冰坨子砸進熱火塘,仙人柱裡溫暖融洽的氣氛瞬間凍結。年輕獵手兀朮(孟和的侄子)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慘白,嘴唇哆嗦著補充細節:“……就一眨眼工夫,哨鹿的鈴鐺響得跟催命似的!我們衝過去,就看到黑影嗖嗖地竄,那獨眼老狼……它蹲在坡上瞅著我們,那眼神……綠瑩瑩的,像鬼火!”
空氣中瀰漫的肉香似乎都變了味,摻雜進了隱約的血腥氣和狼群留下的騷羶。柱外,獵犬們不安地狂吠著,蹄聲雜沓,整個營地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動了。女人的驚呼聲,孩子的哭鬧聲,男人們急促的吆喝和武器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緊張的樂章。
冷志軍放下奶茶碗,碗沿磕在木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站起身,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穩:“走,去看看。”
孟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抄起倚在柱壁上的扎槍(一種鄂倫春特有的長矛):“媽的,欺人太甚!真當我鄂倫春的獵刀鏽了不成!”
一行人快步走出仙人柱。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暖光被鉛灰色的雲層吞噬,寒風捲著雪沫,刮在臉上像小刀子。營地邊緣的馴鹿圈一片狼藉,簡易的木柵欄被撞開了一個豁口,雪地上血跡斑斑,混雜著凌亂的狼爪印和馴鹿驚恐奔逃時留下的深坑。兩頭半大的馴鹿倒在血泊中,喉嚨被撕裂,肚腸都被掏了出來,冒著微弱的熱氣,景象慘不忍睹。
幾個鄂倫春婦人正圍著鹿屍哭泣,她們的臉上不僅有悲傷,更有一種深切的恐懼。馴鹿是鄂倫春人的生命線,提供奶、肉、皮子,更是遷徙和運輸的依靠。損失馴鹿,等於動搖了部落生存的根基。
烏娜吉蹲下身,不顧血腥,仔細檢查著狼的足跡和鹿頸上的傷口。她的手指拂過冰冷的皮毛和凝固的血塊,眼神專注得像是在解讀一本天書。“不是餓極了胡亂咬的,”她抬起頭,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是立威。專挑半大的鹿,容易得手,又能造成最大的恐慌。這頭狼,成精了。”
林志明看著那慘狀,胃裡一陣翻騰,強忍著才沒吐出來。他以前也打過狼,但多是獨狼或小股流竄,何曾見過這般有組織、帶策略的屠戮?
孟和氣得額角青筋暴起,一腳踢在旁邊的柵欄柱上,震得積雪簌簌落下:“立威?老子讓它有來無回!兀朮,吹號角!把所有能拿得動刀槍的男人都叫來!”
低沉嗚咽的牛角號聲在營地響起,穿透風雪,傳遍整個山坡。很快,十幾名鄂倫春獵手從各自的仙人柱裡鑽出來,匯聚到鹿圈旁。他們大多正值壯年,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堅毅,眼神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有人拿著和孟和一樣的扎槍,有人握著強弓,還有人提著沉重的獵叉。沒有人說話,但那股同仇敵愾的氣勢,比呼嘯的北風更凜冽。
孟和站在人群前,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用鄂倫春語快速而激昂地講述著狼群的惡行和當前的危機。冷志軍雖然聽不懂,但從他揮舞的手臂和獵手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中,能感受到那股誓要復仇的決心。
講完後,孟和轉向冷志軍,目光灼灼:“冷兄弟,烏娜吉姑娘,你們是客,本不該讓你們摻和這兇險事。但這群狼不除,營地永無寧日!我孟和臉皮厚,請你們搭把手!鄂倫春人,記這份情!”
冷志軍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猶豫:“孟和大哥,見外了。狼患是山裡人共同的禍害,碰到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需要我們做甚麼,你只管說。”
烏娜吉也點了點頭,簡短地說:“算我一個。”
林志明雖然心裡打鼓,但也挺起胸膛:“還有我!”
孟和重重一拍冷志軍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立刻開始分派任務,經驗豐富的老獵人負責在營地周圍加強警戒,設定更多的絆索和響鈴;身手敏捷的年輕人分成幾隊,沿著狼群撤退的蹤跡進行追蹤,摸清它們的巢穴和活動規律;另外派人連夜加固馴鹿圈的防禦,點燃更多的篝火。
冷志軍和烏娜吉則跟著孟和,以及另外兩名最好的獵手,組成一個核心小組,負責制定最終的清剿方案。他們回到孟和的仙人柱,就著塘火的光,用木炭在地上畫出簡易的地圖。
“這獨眼狼太狡猾,”孟和指著地圖上標記的幾處以往發現狼蹤的地點,“我們之前下的套,放的夾子,它好像都能識破。專門挑我們換防或者鬆懈的時候下手。”
烏娜吉沉吟片刻,開口道:“對付這種成了精的頭狼,尋常法子不行。得用‘窩弓’和‘地箭’,埋在它們必經之路上,偽裝得跟自然落下的樹枝一樣。還有,可以利用它們報復心強的特點。”
“怎麼說?”孟和追問。
“狼群吃了虧,尤其是頭狼受了驚或者受傷,一定會想辦法報復。”烏娜吉解釋道,“我們可以故意露出破綻,引它們來攻,然後在必經之路上設伏。”
冷志軍補充道:“還得找到它們的窩。端了狼崽,母狼會發瘋,但也更容易落入陷阱。關鍵是,得先確定它們的老巢在哪兒。”
就在這時,柱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負責追蹤的一隊獵手回來了,帶回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息:他們在西北方向的山坳裡發現了大量狼糞和啃剩的骨頭,但狼窩的具體位置還沒找到,而且,他們在回來的路上,似乎被狼群反向跟蹤了!有幾雙綠眼睛一直遠遠地綴著他們,直到靠近營地才消失。
“他孃的!還反了天了!”孟和一拳砸在地上,“這是跟咱們叫上板了!”
訊息傳開,營地裡的氣氛更加凝重。這已不是簡單的野獸襲擾,而是一場雙方都在鬥智鬥勇的戰爭。狼群展現出的紀律性和報復心,遠超尋常野獸。
夜幕徹底降臨,營地四周點燃了更多的篝火,跳動的火焰在風雪中頑強地燃燒著,試圖驅散黑暗和潛伏的危機。獵手們輪流守夜,不敢有絲毫鬆懈。仙人柱裡,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摟在懷裡,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犬吠,眼裡充滿了恐懼。
冷志軍躺在孟和安排的鋪位上,枕著雙臂,望著仙人柱頂端縫隙裡透進來的幾顆寒星,毫無睡意。他能聽到身旁烏娜吉均勻卻輕微的呼吸聲,也能聽到柱外守夜獵手踱步的腳步聲和低沉的交談聲。懷裡的鄂溫克獵刀刀柄冰涼,卻給他一種奇異的心安。
他知道,一場人與狼之間、關乎生存尊嚴的較量,已經拉開了序幕。這片看似寧靜的雪夜山林,此刻正暗流湧動,殺機四伏。而明天,太陽昇起之時,必將有一場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