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縣城沉寂下來,只有偶爾幾聲野狗的遠吠劃破寂靜。招待所裡大部分窗戶都已漆黑,白日的喧囂疲憊化作此起彼伏的鼾聲。丙組房間內,李炮頭早已發出沉穩的鼾聲,趙小辮也蜷縮在床上,呼吸均勻。林志明折騰累了,終於沉沉睡去,嘴角還掛著一絲對明日比賽的憧憬。
冷志軍卻睡意全無。烏娜吉的警告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他索性披衣起身,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再次檢查明日進山的裝備。獵槍機件、彈藥數量、繩索強度、急救藥粉……每一樣都仔細確認。手指撫過鄂溫克獵刀冰冷的刀柄,一種山雨欲來的預感愈發強烈。
就在他準備重新躺下時,窗外院子裡傳來極其細微的響動——不是野貓,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不止一人。冷志軍立刻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月光下,幾條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向招待所側門。領頭那個臃腫的身形,正是劉大炮!他身後跟著黃毛、豁牙等四五個手下,手裡似乎都提著棍棒之類的傢伙。他們並沒有進入主樓,而是繞到了樓後——那是通往後勤雜物院和部分工作人員宿舍的通道。
冷志軍心頭一緊。他們想幹甚麼?目標是烏娜吉?還是……他猛地想到,烏娜吉傍晚提醒他時說過,感覺有人跟蹤。難道這幫人膽大包天,敢在比賽期間對選手下手?
來不及多想,冷志軍迅速推醒旁邊的林志明,捂住他的嘴,低聲道:“別出聲!抄傢伙,樓下有動靜!”
林志明睡得迷糊,聞言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眼中閃過一絲驚慌,隨即被憤怒取代。他摸索著抓起床邊的柴刀。冷志軍則抄起了獵槍——雖然不能真開槍,但壯聲勢也好。
兩人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走廊一片漆黑。他們貼著牆根,快速向樓梯口移動。經過烏娜吉房間時,冷志軍停頓了一下,側耳傾聽,裡面靜悄悄的,似乎並未被驚動。他稍微安心,示意林志明繼續往下。
剛走到二樓拐角,就聽到樓下傳來壓低的呵斥和扭打聲,還有悶哼聲!聲音來自一樓右側的走廊——那是李炮頭和趙小辮房間的方向!
“不好!目標是李叔和小辮!”冷志軍瞬間明白了。劉大炮這幫人不敢直接動他和烏娜吉,便挑中了同組看起來相對弱勢的隊友下手,目的是讓他們明天無法參賽,從而打擊整個丙組的成績!
“媽的!跟他們拼了!”林志明年輕氣盛,提著柴刀就要往下衝。
“別莽撞!”冷志軍一把拉住他,“聽動靜人不少,硬拼吃虧。你去敲烏娜吉的門,再大聲喊人!我去拖住他們!”
說完,冷志軍不再隱藏行跡,大步衝下樓梯,同時高聲喝道:“甚麼人?!幹甚麼的!”
一樓走廊裡,景象令人心驚。李炮頭和趙小辮的房門大開,幾條黑影正圍著兩人毆打!李炮頭畢竟年老,已被打倒在地,蜷縮著護住頭臉。趙小辮則被黃毛和另一人死死按在牆上,嘴角流血,還在奮力掙扎。劉大炮站在稍遠處,陰笑著指揮:“動作快點!廢了他們手腳就行,別出人命!”
冷志軍的突然出現和斷喝,讓這群歹徒愣了一下。趁此機會,趙小辮猛地掙脫,一頭撞在黃毛肚子上,黃毛痛呼著彎下腰。
“冷哥!”趙小辮看到救星,帶著哭音喊道。
劉大炮見是冷志軍,先是一驚,隨即惡向膽邊生:“就他一個人!連他一塊兒收拾了!讓他明天也爬不起來!”
豁牙和另外兩人立刻揮舞著棍棒向冷志軍撲來。冷志軍眼神一冷,不退反進,將獵槍當作棍棒,一個橫掃格開砸來的木棍,順勢用槍托狠狠撞在豁牙的肋部。豁牙慘叫一聲,踉蹌後退。另一人的棍子朝著冷志軍頭頂落下,冷志軍側身躲過,左手閃電般探出,扣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擰,那人痛得鬆開了棍子。
但對方畢竟人多,又有人從側面襲來。冷志軍雖然身手敏捷,在山裡對付野獸經驗豐富,但面對這種街頭混混式的群毆,一時也有些左支右絀,背上捱了一記悶棍,火辣辣地疼。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林志明聲嘶力竭的喊聲:“快來人啊!有強盜打人啦!!”同時,烏娜吉房間的門也猛地開啟,她身影如電,幾步就衝下樓梯,甚至沒走樓梯,手在欄杆上一按,直接翻身躍下!人還在空中,她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正是她平日用來削箭桿的那把。
烏娜吉的加入瞬間改變了戰局。她不像冷志軍那樣有所顧忌,招式狠辣精準,專攻關節要害。一個照面,就有一個混混被她匕首劃中大腿,慘叫著倒地。她眼神冰冷,像一頭被激怒的母豹,護衛在冷志軍身側。
林志明的喊聲和打鬥聲終於驚動了整個招待所。各個房間的燈陸續亮起,門被開啟,睡眼惺忪的獵手們探出頭來,看到樓下走廊裡的混戰,都驚呆了。
“怎麼回事?”
“誰在打架?”
“好像是城關隊的人!”
有人認出了劉大炮一夥。林業局的王副領隊也穿著睡衣跑了出來,看到現場,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大聲喊道:“住手!都給我住手!成何體統!”
組委會的值班幹部和招待所的服務員也聞訊趕來,拉亮了走廊的大燈。雪亮的燈光下,場面一片狼藉。李炮頭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呻吟,趙小辮靠著牆,滿臉是血。冷志軍喘著粗氣,額頭被打破,血順著臉頰流下。烏娜吉持匕首護在他身前,眼神如刀,掃視著對面。劉大炮一夥見勢不妙,想溜,但通道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其他獵手堵住。
“劉大炮!你他媽瘋了!”一個性如烈火的鄂倫春獵手指著劉大炮的鼻子罵道,“比賽比不過,就下黑手?還要不要臉!”
“血口噴人!我們……我們是聽見動靜過來看看的!”劉大炮強作鎮定,狡辯道,“是他們先動的手!”
“放你孃的屁!”林志明從樓上衝下來,指著劉大炮,“我親眼看見你們在打李叔和小辮!冷哥和烏娜吉是來救人的!”
人證物證俱在,劉大炮一夥啞口無言。王副領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大炮:“你……你簡直無法無天!等著接受處理吧!”
組委會幹部臉色鐵青,立刻讓人將受傷的李炮頭和趙小辮扶去醫務室,同時控制住劉大炮一夥,並連夜向縣裡領導彙報這起惡性事件。
混亂中,冷志軍走到烏娜吉身邊,低聲道:“謝謝。”
烏娜吉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額頭的傷口,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皮囊,倒出些褐色藥粉,示意他按住傷口。“他們衝你來的。”她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冷志軍點點頭,心中明瞭。劉大炮的目標可能一開始就是他和烏娜吉,只是發現他們有所防備,才轉而向同組隊友下手,企圖剪除羽翼。
經過醫務室簡單包紮,李炮頭軟組織多處挫傷,需要靜養;趙小辮鼻樑骨裂,頭部也有輕微腦震盪,肯定無法參加明天的比賽了。訊息傳來,丙組剩下的冷志軍、烏娜吉和林志明心情沉重。
後半夜,招待所無人入睡。組委會緊急開會,縣公安局的人也來了。天快亮時,處理結果初步出來:劉大炮及其參與毆打的手下被取消比賽資格,移交公安機關處理。林業局王副領隊因涉嫌與劉大炮有不正當接觸,被暫停領隊職務,接受調查。
但對於丙組來說,損失已經無法挽回。失去了兩名隊友,明天的團隊協作專案勢必艱難。
黎明前的黑暗中,冷志軍、烏娜吉和林志明站在房間裡,氣氛凝重。
“冷哥,怎麼辦?就剩咱仨了……”林志明帶著哭腔問。
烏娜吉沒說話,只是默默檢查著自己的弓箭。
冷志軍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摸了摸額頭上已經止血的傷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就算只剩一個人,比賽也得繼續。”他沉聲道,“明天,讓他們看看,甚麼叫真正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