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冷潛就把兒子叫到了西屋。老爺子今天格外莊重,穿了件壓箱底的青布褂子,連鬍子都修剪得一絲不苟。灰狼跟在後頭,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這是它察覺重要時刻的反應。
冷潛指了指炕桌對面的位置。桌上擺著個紅木匣子,漆面已經斑駁,四角包著銅皮。冷志軍剛坐下,就聽見外間傳來一聲——準是林杏兒偷聽碰倒了鐵鍬。
老爺子沒理會動靜,從腰間解下串鑰匙。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響格外清脆,像是開啟了某個塵封的歲月。匣蓋掀開的瞬間,冷志軍呼吸一滯——裡面躺著面銅鏡,碗口大小,邊緣刻著北斗七星,背面浮雕著山巒紋路。
三眼神鏡,冷潛用袖口擦了擦鏡面,你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老爺子把鏡子往窗前一擺,陽光透過鏡面,在地上投出個光斑,看準了。
只見光斑裡隱約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呈現出奇特的螺旋狀。冷潛調整了下角度:瞧見沒?這是北風。他又一轉,光斑裡的塵埃立刻換了種流動方式,東風。
冷志軍瞪大了眼睛。這鏡子竟能測風向!而且比尋常方法精準得多,連微風的變化都能顯現。
獵人的眼睛,冷潛把鏡子遞給兒子,往後...北坡鹿道歸你管了。老爺子突然咳嗽起來,胡安娜趕緊端來碗熱水,卻見公公從炕櫃裡又取出捲髮黃的羊皮紙。
展開是幅手繪的山勢圖,墨跡已經淡了,但山形水脈依然清晰。冷潛粗糙的手指劃過那些標記:狼窩溝、野豬嶺、鹿鳴崖...都在這兒了。他在圖紙右下角點了點,還有咱家的秘密——
話沒說完,外頭突然傳來林志明的大嗓門:冷哥!公社來人了!嗖地竄出去,老狗邊跑邊叫,缺耳朵上的疤紅得像抹了硃砂。
來的是公社張書記,帶著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一見冷志軍就熱情地握手:冷隊長!護林隊批下來了!說著遞過份檔案,槍支登記表、狩獵區域劃分...都在這兒了。
林志明湊過來看熱鬧,被張書記一把拉住:小林同志也跑不了!給你安了個副隊長!年輕人一愣,隨即挺起胸膛,把嶄新的狩獵許可證掏出來顯擺。
正熱鬧著,胡炮爺拎著酒葫蘆來了。老爺子一看那圖紙就樂了:老冷頭,捨得拿出來了?他湊到張書記跟前,領導,這可是寶貝!當年鄂倫春老薩滿畫的...
幹部們一走,冷潛就把兒子拽到裡屋。老爺子從炕洞裡掏出個布包,展開是幾本發黃的小冊子。採藥經、他一本本點過去,獸蹤譜、百草方...都給你。最後取出一把銅鑰匙,西廂房櫃子的,往後...你當家。
午飯吃得格外沉默。林秀花不停地給兒子夾菜,胡安娜眼睛紅紅的,連林杏兒都老實了許多。只有灰狼在桌下轉來轉去,老狗時不時用鼻子拱拱冷志軍的腿,像是在安慰他。
飯後,冷志軍獨自去了北坡。春日的山林生機勃勃,鹿道上的蹄印清晰可見。他掏出三眼神鏡測了測風,又對照圖紙找到處泉眼——圖上的標記分毫不差。
冷哥!林志明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我...我有事兒...這小子從懷裡掏出個信封,我爸調我去縣林業局...可我想...
冷志軍接過信掃了眼,突然笑了:好事啊!他拍了拍徒弟肩膀,記住嘍,好獵人得看得遠。說著指了指圖紙,縣裡關係硬,往後批狩獵指標就靠你了。
回屯路上,兩人碰見了放歸的小白龍。這頭雪鹿已經長出了漂亮的犄角,見著熟人也不怕,還湊過來嗅林志明的口袋。沒帶糖,年輕人揉了揉鹿脖子,下次...下次一定。
家裡正在準備送行宴。胡安娜和婆婆在灶房忙活,一個切肉一個和麵,配合得跟一個人似的。冷潛坐在院當中磨獵刀,見兒子回來,招了招手:試試?
那把獵刀是老爺子的心愛之物,烏木柄上纏著金絲。冷志軍剛接過,就聽見父親說:傳你了。三個字重若千鈞。
晚飯擺了三桌,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老支書帶著屯裡老人坐主桌,護林隊的小夥子們另開一桌,還有桌專門留給婦女兒童。林志明被灌得滿臉通紅,非要表演百步穿楊,結果一槍打飛了趙寡婦家的雞毛撣子。
酒過三巡,冷潛突然敲了敲碗:靜一靜。老爺子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今兒個...分家。
全場瞬間安靜。林秀花抹了抹眼角,胡安娜緊緊攥著圍裙。布包裡是兩把鑰匙——一把銅的,一把鐵的。
銅的開糧倉,冷潛聲音有些啞,鐵的開山門。他把銅鑰匙給了兒子,鐵鑰匙卻收了起來,新房早備下了,可山門鑰匙...等你有了娃再給。
林志明突然地哭出聲,把眾人嚇了一跳。這小子抱著冷志軍不撒手:冷哥...我捨不得...鼻涕眼淚糊了人家一肩膀。
夜深人靜時,冷志軍蹲在院裡收拾獵具。胡安娜悄悄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個荷包:給你。裡面是把木梳,正是樑上藏的那把,如今纏上了紅藍兩色絲線。
娘教的...姑娘紅著臉解釋,紅繩辟邪,藍繩...求子...
東廂房還亮著燈。冷潛正在油燈下修補獸夾,林秀花在一旁絮新棉被。老太太突然笑了:老頭子,你猜軍子啥時候能當爹?
急啥?老爺子頭也不抬,好獵人得沉住氣。
西屋炕上,林杏兒抱著錄音機睡得正香,夢裡還嘟囔著明明哥別走。小白龍在院角打盹,鹿角在月光下像兩株小樹苗。
灰狼趴在新房門口,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色中泛著銀光。屋裡,三眼神鏡靜靜地掛在牆上,鏡面上的北斗七星正好指向北方——那是北坡鹿道的方向,是新一代獵人即將書寫故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