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口的老槐樹下早支起了戲臺子。
幾張八仙桌拼成檯面,四角掛著紅燈籠,照得樹皮上的裂紋都一清二楚。
灰狼趴在臺側,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這是它見著熱鬧時的反應。
林志明正忙著除錯他那臺鐵皮錄音機,電線扯得老長,差點把端茶倒水的林杏兒絆個跟頭。
明明哥!小丫頭片子叉著腰,你再搗鼓這破玩意兒,我就讓小白龍啃了你褲腿!
胡安娜從後臺探出頭來,鬢角彆著朵新摘的達子香。她今天穿了件水紅色罩衫,襯得臉蛋跟三月桃花似的。快開場了,姑娘急得直跺腳,爹呢?
正說著,胡炮爺扛著面牛皮鼓來了。老爺子今天格外精神,羊皮襖換成了嶄新的黑布褂,腰帶上彆著三根五彩野雞翎。丫頭,他把鼓槌往胡安娜手裡一塞,頭通鼓你敲!
這是老規矩——春季歌會得由未出嫁的姑娘或者新媳婦開場。胡安娜咬著嘴唇接過鼓槌,突然瞧見人群裡的冷志軍正衝她眨眼。她心一橫,地敲響了第一聲。
鼓點像雨打芭蕉,由緩到急。胡安娜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採山謠》:三月柴胡四月蒿——姑娘嗓音清亮,尾音帶著點顫,像山澗裡蹦跳的溪水。
臺下立刻靜了。老支書眯著眼打拍子,趙寡婦跟著小聲哼。唱到五月榛蘑滿山腰時,林秀花突然站起來,亮開嗓子接了下句:郎君打獵莫心急哎——老太太聲音沙啞卻厚實,像陳年的老酒。
婆媳倆你一句我一句,唱得滿場叫好。灰狼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老狗獨眼瞪得溜圓。唱到最後一句且看妾身採藥忙時,胡安娜突然臉一紅,聲音低了下去。林秀花一把摟住媳婦肩膀,娘倆齊聲收了尾,贏得滿堂彩。
胡炮爺拍案而起,該我了!老爺子一個箭步躥上臺,從懷裡掏出個物件——是根泛黃的鹿腿骨,上面鑽了七個眼兒。
瞧好了!他把骨笛橫在嘴邊,腮幫子一鼓,竟吹出串百靈鳥的叫聲!緊接著是布穀、山雀、黃鸝...一連換了七種鳥鳴,惟妙惟肖。最後一聲長調像極了鷹嘯,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林志明看得目瞪口呆,錄音機都忘了按。冷志軍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喚山調,老輩人打獵用的。
歌會進行到一半,老支書突然敲了敲菸袋鍋子:靜一靜!請趙老太爺亮絕活!
人群自動讓開條道。九十歲的趙老太爺顫巍巍走上臺,手裡捧著個黑漆匣子。開啟一看,是套皮影人兒——有獵人、有獵狗,還有各式野獸,全都用獸皮鏤刻而成,薄得能透光。
皮影獵戲,老爺子聲音沙啞,快失傳嘍...他在臺後支起白布,兩個孫子幫忙打燈。皮影一貼上去,立刻活靈活現。演的是二郎神逐日的老故事,可人物全換成了獵戶打扮,連哮天犬都變成了缺耳朵的獵狗。
演到精彩處,趙老太爺突然咳嗽起來。冷志軍一個箭步躥上臺,接過皮影繼續演。他手法雖不熟練,但勝在腦子活,把追日的橋段改成了追野豬,逗得全場鬨笑。灰狼在臺下助威,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燈光下紅彤彤的。
壓軸戲是比武招親。屯裡的小夥子們輪流上臺比試——不是打架,而是比狩獵技藝。有人表演矇眼辨獸蹤,有人比賽打繩結,最絕的是劉家老二,能用彈弓同時打落兩個松塔。
林志明憋不住了,跳上臺要表演百步穿楊。這小子不知從哪弄來個蘋果頂在頭上,非要冷志軍用獵槍打。臺下女眷們嚇得直捂眼,胡安娜差點把衣角絞碎了。
胡鬧!冷志軍把槍一扔,抄起彈弓,看好了!他背過身去,突然一個回身,石子地飛出——蘋果應聲而裂,林志明頭髮絲都沒傷著!
滿場喝彩聲中,林志明突然掏出個紅本本:我還有絕活!竟是本《狩獵許可證》,蓋著公社鮮紅的大印。從今往後,他挺起胸膛,咱打獵持證上崗!
歌會散場時,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胡安娜幫著收拾道具,突然發現趙老太爺的皮影少了個獵戶。在這兒呢,冷志軍從懷裡掏出來,老爺子說...送咱們了。
那皮影做工精細,獵戶腰間還刻著把小刀,活脫脫是冷志軍的模樣。胡安娜小心地包好,突然聽見丈夫在哼歌——是《採山謠》的調子,卻填了新詞:...護林隊裡新章程哎,打獵採藥輪著來...
回屯路上,林志明追著問:冷哥,你咋會演皮影的?
小時候跟趙老太爺學過兩招。冷志軍笑了笑,那會兒想當手藝人,覺得比打獵輕鬆。
胡安娜突然插嘴:後來咋不學了?
後來啊...男人望向遠處的山影,發現山裡人離不開獵戶。皮影能丟,獵槍不能丟。
灰狼在前頭開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路過大隊部時,他們看見新貼的通知:《1984年冷家屯狩獵計劃》,底下蓋著護林隊的公章。
家裡還亮著燈。林秀花在燈下縫著甚麼,見他們回來,趕緊把東西藏到身後。可胡安娜眼尖,已經瞧見了——是雙虎頭鞋,比箱子裡那半隻精緻多了。
媽...新媳婦眼圈一紅。老太太忙岔開話題:歌會熱鬧不?明明那小子沒闖禍吧?
正說著,林志明抱著錄音機衝進來:快聽!全錄下來了!磁帶吱吱呀呀轉動,放出胡安娜的歌聲、胡炮爺的骨笛、還有滿場的喝彩聲。林杏兒跟著旋律手舞足蹈,差點撞翻針線笸籮。
夜深人靜時,冷志軍摸出那枚皮影,就著月光貼在窗紙上。胡安娜靠在他肩頭,忽然輕聲唱道:...六月黃榆七月參...調子還是《採山謠》,詞卻變成了...八月桂花香滿屯...
月光透過窗紙,在炕蓆上投下皮影的輪廓。那獵戶的剪影拉得老長,獵刀像要劃破夜空。灰狼在院中打了個哈欠,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隨著呼吸忽明忽暗,彷彿也在哼著無字的山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