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冷志軍就帶著林志明鑽進了黑瞎子溝。灰狼跑在前頭開路,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這是它嗅到危險時的反應。林子裡瀰漫著淡淡的腥臊味,混著腐葉的黴味,燻得林志明直皺鼻子。
冷哥,這味兒...他話沒說完,就被冷志軍一把按住肩膀。男人蹲下身,手指抹了抹泥地上的蹄印——足有碗口大,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泥漿。
野豬群,冷志軍壓低聲音,剛過去。他撥開一叢蕨類植物,露出截被蹭掉皮的樹幹,看這高度,領頭的少說三百斤。
林志明嚥了口唾沫,不自覺地摸了摸新獵槍。這把五六式是他爹特批的,槍托上還刻著林場徽記。灰狼突然豎起耳朵,老狗獨眼死死盯著東南方的灌木叢。
冷志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懷裡掏出個樺樹皮哨。哨聲像極了受傷的兔子,短促淒厲。不多時,灌木叢裡傳來咔嚓咔嚓的響動——是野豬在啃樹根!
兩人悄悄摸到上風處。透過枝葉縫隙,能看見七八頭野豬正在泥塘裡打滾。領頭的公豬像座小肉山,獠牙黃裡透黑,背上鬃毛沾滿松脂,在陽光下像披了件鎧甲。
乖乖...林志明聲音發顫,這得多少年道行?
十年往上的豬王。冷志軍檢查了下獵槍,記住,打肩胛骨交叉點。他指了指豬群側翼,我從這邊繞,你守在這兒。等它...
話沒說完,林志明的槍突然走火!的一聲巨響,驚得鳥群四散。豬群瞬間炸窩,那頭巨獸竟人立而起,小眼睛裡閃著兇光,徑直朝聲源處衝來!
上樹!冷志軍一把推開林志明。年輕人慌不擇路,竟被樹根絆倒。野豬王轉眼衝到跟前,獠牙在晨光中像兩把彎刀。千鈞一髮之際,灰狼從側面撲出,老狗一口咬住豬耳朵!
野豬吃痛,扭頭就追。灰狼瘸著腿卻跑得飛快,引著豬王往東去了。冷志軍趁機拽起林志明:往西跑!兩人剛衝出幾步,身後就傳來的斷樹聲——那畜生又折回來了!
分頭走!冷志軍往北坡一指,去老金溝匯合!說著掏出個油紙包點燃,扔向豬王。紙包炸開一團綠火,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野豬被唬得一愣,隨即更狂暴地衝來。
林志明拼命往西跑,耳邊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聲。他慌不擇路,竟闖進了片沼澤地!一腳踩下去,泥漿瞬間沒到膝蓋。更要命的是,遠處灌木叢嘩嘩作響——那畜生追來了!
冷哥!救命!他聲音都變了調。回應他的是一聲槍響,子彈擦著野豬耳朵飛過。那巨獸調轉方向,朝槍聲處撲去。
冷志軍站在塊巨石上,不慌不忙地裝彈。野豬衝到近前時,他突然往旁邊一閃,同時甩出根套索——正套在豬王獠牙上!藉著野獸前衝的力道,他一個翻滾繞到樹後,把繩索死死纏在樹幹上。
第二槍精準命中肩胛。野豬王發出震耳欲聾的嚎叫,竟然帶著整棵樹往前衝!冷志軍被拖倒在地,眼看就要被獠牙挑中,灰狼不知從哪竄出來,老狗照著豬鼻子就是一口。
豬王吃痛,瘋狂甩頭。套索地斷裂,冷志軍被甩出老遠。他剛爬起來,就見那畜生紅著眼衝來...
第三槍來自側面。野豬一個踉蹌,前膝跪地——是林志明!這小子不知何時爬出了沼澤,半邊身子還糊著泥,槍口卻穩得出奇。
打眼睛!冷志軍大喊。林志明扣動扳機,卻只聽的一聲——沒子彈了!
野豬王趁機撲來。生死關頭,冷志軍抄起截斷枝,上面還掛著那半截套索。他迎著豬王衝去,在即將相撞的瞬間突然側身,同時把樹枝往地上一插。豬王收勢不及,獠牙卡進了樹杈!
現在!冷志軍撲上去,獵刀直插豬頸。林志明也衝過來,拔出腰間匕首照著豬眼就是一刀。野豬王發出最後一聲哀嚎,轟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顫了顫。
兩人癱坐在死豬旁邊,渾身都是泥血。灰狼一瘸一拐地湊過來,老狗缺耳朵上又添了道新傷。林志明手抖得像篩糠:冷哥...我...
槍法不錯。冷志軍喘著粗氣,就是太著急。他指了指豬王獠牙上的舊傷,這畜生捱過三槍都沒死,精著呢。
回屯路上,兩人做了個簡易拖架。野豬實在太重,拖到屯口時天都黑了。胡安娜舉著煤油燈等在村頭,見丈夫一身是血,差點把燈摔了。
沒事,冷志軍抹了把臉,都是豬血。他轉身拍了拍林志明的肩膀,今兒個多虧明明。
林志明鼻子一酸,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胡安娜趕緊遞過毛巾:先回家洗洗。她突然瞥見丈夫後腰有片淤青,這...
樹杈刮的。冷志軍輕描淡寫地說,卻疼得直咧嘴。胡安娜二話不說架起他就走,把林志明和野豬都扔在了後頭。
晚飯時,林秀花燉了鍋野豬肉。老太太特意往湯里加了幾片山參須,香氣飄出二里地。林志明換了身乾淨衣裳,卻死活不肯上桌:我、我差點害死冷哥...
屁話!冷潛一拍桌子,好獵手哪個沒歷過險?老爺子拽他坐下,倒了盅酒,喝!壓壓驚。
胡安娜在裡屋給丈夫擦藥。棉籤沾著藥酒,碰到傷口時冷志軍肌肉一緊。活該,媳婦紅著眼圈罵,逞甚麼能...手上力道卻輕了幾分。
那小子槍法其實不賴,冷志軍突然說,就是毛躁。他握住妻子的手,等咱有了娃,得從小教他穩當...
胡安娜地打了他一下,卻悄悄摸了摸藏在枕下的紅繩——是系過山參的那根。
院子裡,林志明正跟冷潛學剝野豬牙。老爺子手法嫻熟,一邊幹活一邊講當年獵熊的往事。灰狼趴在旁邊啃骨頭,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燈光下紅彤彤的。
月光爬上窗欞時,屯裡幾個小夥跑來瞧熱鬧。林志明添油加醋地講著白天的驚險,說到自己那槍時,故意含糊其辭。冷志軍靠在門框上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後半夜下起了小雨。胡安娜夢見自己被野豬追趕,嚇得直往丈夫懷裡鑽。冷志軍迷迷糊糊地拍著她的背,哼起了跑調的《採山謠》。屋簷滴水聲裡,灰狼在院中打了個噴嚏,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隨著呼吸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