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趕著爬犁剛拐進屯子口,就看見自家老房前圍了烏泱泱一群人。灰狼地竄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這是它興奮時的反應。
哎呦我的親孃咧!林杏兒第一個瞧見他,小丫頭片子穿著件紅花棉襖,辮子上的綠頭繩一顛一顛的,哥你可算回來啦!她蹦躂著往爬犁這邊跑,腳上的棉靰鞡鞋在雪地裡踩出串小坑。
冷志軍跳下爬犁,一把接住撲過來的妹妹:慢點兒!摔了又該哭鼻子了。他順手從懷裡掏出個樺樹皮小包,給,鄂倫春姑娘編的頭繩。
林杏兒急吼吼地拆開,裡頭是幾根染成紅藍兩色的鹿筋繩,還串著幾個小鈴鐺。小丫頭樂得直轉圈,鈴鐺聲招得屯裡其他孩子都圍過來了。
軍子回來啦?林秀花拎著鍋鏟從人堆裡擠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正好趕上晌午飯,娘烙的韭菜盒子...話說到一半突然卡殼了,眼睛直勾勾盯著爬犁上的熊皮,老天爺!這、這是...
獨眼閻王。冷志軍拍拍熊皮,故意提高嗓門,金老爹親手鞣的,說給咱家新房當褥子。
人群地炸開了鍋。老支書叼著旱菸杆湊過來,煙鍋子在熊皮上虛點兩下:了不得啊!這畜生禍害了多少年...老頭突然壓低聲音,聽說這玩意能辟邪,玻璃窗的事兒...
冷志軍瞧見冷潛蹲在房簷下磨刨刃,趕緊過去。老爺子手底下那刨子是他爺爺傳下來的,棗木刨床都盤出包漿了。
冷潛頭也不抬:嗯,回來啦。手上動作沒停,刨花像金絲帶似的從木料上捲起來,瞅瞅這個。他腳尖點了點地上擺著的木框架——是扇窗戶的雛形,榫卯嚴絲合縫,連個頭髮絲都插不進去。
玻璃的?冷志軍蹲下來細看。
嗯吶。老爺子終於抬頭,眼角皺紋裡夾著木屑,胡家丫頭攢了十八個酒瓶,供銷社老周頭答應給換三塊玻璃。他拍了拍窗框,得先起牆,後安框。
正說著,屯子西頭傳來的馬蹄聲。胡炮爺趕著馬車來了,車板上堆著成捆的椴樹皮和幾袋子石灰。車後頭還跟著個穿紅棉襖的姑娘,不是胡安娜是誰?
冷志軍嗓子眼突然發緊。胡炮爺跳下車,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小子!這熊皮夠氣派!老爺子轉頭衝閨女喊,丫頭,還不過來?
胡安娜磨磨蹭蹭挪過來,臉蛋紅得像熟透的山裡紅。她手指絞著辮梢,眼睛卻一個勁兒往冷志軍懷裡瞟——準是在找那雙鞋墊。
冷志軍掏出個樺樹皮筒,金玉珠捎給你的,說是...他話沒說完,胡安娜已經搶過去開啟了。筒裡是條銀鏈子,墜著顆狼牙——跟金玉珠耳朵上那對一模一樣。
胡安娜驚呼一聲,趕緊往懷裡藏。她爹眼疾手快一把撈過去:我瞧瞧...嚯!鄂倫春姑娘的定親禮啊!胡炮爺衝冷志軍擠眼睛,小子,你這是要坐擁齊人之福?
胡安娜急得直跺腳,棉鞋在雪地上碾出個小坑。冷志軍趕緊解釋:不是!人家金玉珠跟振鋼好上了,這是...他忽然瞅見胡安娜手腕上繫著根紅繩,繩結打法跟金玉珠的一模一樣,頓時明白了——倆姑娘準是私下裡拜了乾姐妹。
午飯吃得熱鬧。林秀花把韭菜盒子烙得兩面金黃,就著酸菜白肉湯,屯裡來幫忙的漢子們吃得滿頭大汗。胡安娜幫著端菜遞碗,趁人不注意往冷志軍碗底埋了倆荷包蛋。
地基明天開整。胡炮爺蹲在門檻上扒飯,筷子往南邊一指,磚瓦後晌能到,公社王部長特批的條子。他壓低聲音,聽說你小子獵了獨眼閻王,連縣裡武裝部都驚動了。
冷志軍正想細問,外頭突然傳來的拖拉機聲。灰狼地竄出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發亮——這是它警惕時的反應。
冷哥!林志明從拖拉機駕駛室跳下來,呢子大衣上沾滿機油,可算找著你了!這城裡少爺鼻頭凍得通紅,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捧著個油紙包,我爸讓捎的,說是賀禮。
紙包裡是五塊鋥亮的玻璃,四角都用麻布纏著。最絕的是每塊玻璃右下角都印著林場特供的紅字——這玩意兒在84年可是稀罕物,尋常供銷社根本見不著。
這...冷志軍剛要推辭,林志明已經湊到他耳邊:我爸說了,你要不收,就讓我跟你學打獵的事兒免談。
屋裡頓時笑開了。林秀花趕緊添了副碗筷,胡安娜偷偷往林志明碗裡多夾了塊五花肉——結果被林杏兒瞧見了,小丫頭片子撅著嘴把自個兒碗裡的荷包蛋戳得稀爛。
後半晌,全屯子的壯勞力都來幫工了。冷潛帶著人打地基,胡炮爺指揮年輕人卸磚瓦。婦女們也沒閒著,林秀花和幾個嬸子支起大鍋熬糨糊——是用麵粉和明礬調的,粘性特別好。
瞅啥呢?冷志軍發現胡安娜蹲在房場邊上,正用樹枝在地上畫甚麼。姑娘慌慌張張用腳抹平:沒、沒啥...可她棉鞋邊上露出的半拉圖案,分明是顆心。
天擦黑時,地基已經夯出輪廓。四角埋了銅錢,正門口還壓了塊青石——這是老輩人講的鎮宅石。冷志軍正跟胡炮爺商量門窗朝向,突然聽見林杏兒在屋裡尖叫。
哥!快來看!小丫頭片子從老房樑上蹦下來,手裡捧著個落滿灰的布包,我掏家雀窩找著的!
布包抖落開,裡頭是把鏽跡斑斑的獵刀。刀柄纏著狼筋,刀身雖然生鏽,可刃口還閃著寒光——正是冷潛年輕時用的那把。
好傢伙!胡炮爺眼睛一亮,老冷,這不是你當年...話到一半突然剎住,因為冷潛的臉色已經變了。
老爺子接過刀,拇指在刃口輕輕一蹭:三十年了...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山林,那會兒你還沒出生呢。這話是對冷志軍說的,獵了頭熊瞎子,刀卡在骨頭縫裡,回來就找不見了...
林秀花突然抹了把眼睛:死老頭子,當年為這把刀差點沒哭鼻子。她轉向胡安娜,丫頭,趕明兒讓你爹給重新開個刃,就當...
當嫁妝!林杏兒搶著說,惹得滿屋子人鬨笑。胡安娜紅著臉往冷志軍身後躲,結果踩了灰狼的尾巴。老狗一嗓子蹦起來,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逗得眾人笑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