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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歸途喜鵲報佳音

2025-11-15 作者:龍都老鄉親

月光下的營地歡聲笑語。

金玉珠被姑娘們推到劉振鋼身邊,少女的髮辮間赫然彆著那根醜不拉幾的骨簪。

大鬍子鼓起勇氣想拉她的手,卻被一箭桿敲在腦門上——不過這次力道輕多了。

冷志軍悄悄退出歡鬧的人群,走到獨眼閻王的屍體旁。這頭傳奇老熊即使在死後也威風凜凜,獨眼圓睜著望向星空。他蹲下身,發現熊掌上纏著條靛藍布條——正是金老爹腰帶缺失的那截。

軍子!劉振鋼醉醺醺地喊他,過來喝酒!玉珠妹子答應開春跟我回屯子了!

金老爹坐在上首位置,老人今天的臉色好多了。他接過冷志軍敬的酒,突然壓低聲音:獨眼閻王的左掌...少了根趾甲。

冷志軍心頭一震。三十年前的恩怨,遠比他想象的複雜。但此刻,月光下的歡笑聲沖淡了所有陰霾。灰狼蹭了蹭他的腿,老狗缺耳朵上的傷疤終於不再泛紅。

營火漸熄時,金玉珠突然找到冷志軍。少女遞給他個樺樹皮卷軸:阿爸讓我給你的。她銀耳環上的骨墜換成了新的——是顆狼牙,鄂倫春的狩獵地圖...他說你用得著。

冷志軍展開卷軸,月光下可見精細的山川河流標記,還有幾處用紅筆圈出的地點。其中一個赫然標著。

開春後...金玉珠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灰狼的腦袋,記得來喝喜酒。

返程那天的朝陽格外燦爛。劉振鋼騎著鄂倫春人送的馴鹿,懷裡抱著醉醺醺的灰狼。大鬍子的絡腮鬍剃了一半——說是金玉珠嫌扎嘴。冷志軍走在最後,揹包裡多了張熊皮和一根完整的犴達罕角。

轉過山樑時,他回頭望了眼營地。金玉珠站在最高處向他們揮手,髮辮間的紅繩在晨風中像團跳動的火焰。少女腰間,赫然彆著那把劉振鋼送的、醜得可愛的獵刀。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冷志軍的爬犁已經劃出鄂倫春營地三里地。六條獵犬撥出的白氣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裡凝成霜花,最壯實的頭犬左前腿還裹著金玉珠縫的麂皮護腿。灰狼跑在隊伍最前頭,老狗缺耳朵上的傷疤結了層薄冰,在朝陽下閃閃發亮,像嵌了塊碎玻璃。

爬犁上滿載著鄂倫春人送的禮物:三張鞣製好的鹿皮捆得方方正正,犴達罕角用紅繩繫著,還有一樺樹皮筒鹿心血酒,塞子是用松脂封的,半點味兒都不漏。最金貴的是那張獨眼閻王的熊皮,金老爹親手鞣製的,毛色油光水滑,摸上去跟緞子似的。

灰狼突然停在一棵白樺樹下,老狗仰著脖子朝樹梢叫喚。冷志軍眯眼一瞧,好傢伙!七八隻喜鵲在枝頭蹦躂,黑白相間的尾巴一翹一翹的,活像一群耍把式的。

咋啦老夥計?跟喜鵲嘮嗑呢?冷志軍跳下爬犁,靴子踩在凍硬的雪殼上發出聲。灰狼用缺耳朵蹭他的褲腿,老狗獨眼裡閃著狡黠的光——這是它發現好東西時的表情。

樹根處的雪窩子裡,赫然躺著個喜鵲窩。八成是昨晚大風颳下來的,草枝樹杈散了一地,裡頭還混著幾個亮晶晶的物件。冷志軍蹲下一扒拉,好嘛!兩枚銅錢、一塊碎鏡片,還有顆狼牙——看大小準是猞猁的。

這幫扁毛賊,連猞猁的牙都敢偷。冷志軍笑著把狼牙揣進兜,剩下的照舊埋迴雪裡。東北老話講,喜鵲窩裡掏東西不吉利,拿一樣就得留一樣。他順手從爬犁上揪了塊肉乾擱那兒,算是交換。

獵犬們突然躁動起來,大黑一個勁兒地拽韁繩。冷志軍手搭涼棚往遠處看,公社供銷社的煙囪已經能瞅見了,一縷青煙筆直地戳在藍瓦瓦的天上。

想家了是吧?他拍拍大黑的腦袋,咱晌午就能到公社,給你們換新脖套。

供銷社的老周頭正蹲門口抽旱菸,瞅見冷志軍的爬犁,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哎呦我的天!你小子這是端了熊瞎子老窩啊?老頭圍著熊皮直轉悠,手指頭捻著毛尖兒,這品相,擱省城能換臺收音機!

周叔,有我的信沒?冷志軍撣著皮襖上的雪屑。老周頭一拍腦門,轉身鑽進櫃檯,摸出個藍布包:胡家丫頭前兒個捎來的,說讓你親手拆。

布里包著雙繡花鞋墊,針腳歪歪扭扭的,左邊繡著對野鴨子,右邊是棵歪脖子樹。冷志軍翻過來一看,樂了——鞋墊底下拿紅線繡著胡安娜仨字,最後一個字還少了一撇。

這丫頭...他耳朵根有點發熱,趕緊把鞋墊塞進懷裡。一抬頭,老周頭正衝他擠眉弄眼:咋樣?老胡家閨女手藝不賴吧?

嗯吶,繡得挺...挺像野鴨子的。冷志軍支吾著,趕緊轉移話題,給我來五斤鹽、兩包洋火,再扯六尺紅布。

日頭偏西時,冷志軍在松花江岔口的舊碓子房歇腳。這地兒是早年伐木工人蓋的,如今就剩個木頭架子,四壁漏風跟篩子似的。灰狼一進門就齜牙,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紫得發亮——這是它嗅到危險時的反應。

有客?冷志軍輕手輕腳放下背囊,雙管獵槍的撞針悄悄扳到待發位。牆角那堆乾草明顯被人動過,草杆子斷口還新鮮著呢。

嘩啦——房頂突然掉下幾片碎瓦。冷志軍一個滾翻躲開,槍口已經指了上去。只見房樑上蹲著個毛茸茸的傢伙,尖耳朵上兩撮黑毛,黃眼珠子在暮色裡跟小燈泡似的——是隻成年猞猁!

那畜生前爪按著只半死不活的松雞,雞毛上還帶著血。敢情是把這兒當食堂了。灰狼低吼著往前湊,老狗雖然瘸條腿,可架勢一點不慫。

冷志軍按住灰狼,慢慢從懷裡摸出個物件——是金老爹送的骨哨。哨子含在嘴裡,他試著吹了個降調,聲音活像受傷的兔子。

猞猁耳朵地豎起來。冷志軍又吹了個三連音,這次模仿的是幼崽求救。那畜生猶豫了,爪子一鬆,松雞撲稜稜掉在地上。

接著!冷志軍把松雞往門外一拋,猞猁像道棕色閃電般竄出去,臨走還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竟有點像在說算你識相。

灰狼不樂意了,用缺耳朵使勁蹭他褲腿。冷志軍揉揉老狗的腦袋:跟個野畜生較啥勁?人家先來的。說著從背囊裡掏出塊鹹肉,喏,你的。

夜裡起了風,碓子房的破木板嘎吱嘎吱響,活像有人在磨牙。冷志軍把熊皮鋪在乾草堆上,灰狼蜷在他腳邊,老狗的體溫透過皮毛傳過來,比火盆還暖和。他摸出胡安娜繡的鞋墊,就著月光細看。那野鴨子繡得確實不咋地,可一針一線都鼓鼓囊囊的,顯然是使了大力氣。

噗嗤——他突然樂出聲。鞋墊夾層里居然還縫了張紙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爹說新房要玻璃窗,我給你攢了十二個酒瓶,夠換一扇了。

冷志軍把紙條按在胸口,那兒突突地跳得厲害。他想起離家前胡安娜送他的場景。姑娘穿著件半新的紅棉襖,辮梢上繫著綠頭繩,站在雪地裡像棵頂著紅果的山裡紅。她塞給他這個布包時,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可眼睛亮得能照人。

傻子...他喃喃自語,把鞋墊小心翼翼包好,塞進貼身的兜裡。灰狼抬頭瞅了他一眼,老狗獨眼裡閃著揶揄的光,彷彿在說瞧你這沒出息樣。

後半夜,風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把雪地照得跟白晝似的。冷志軍夢見自己站在新房的玻璃窗前,外頭是胡安娜在晾衣服,花布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振翅的蝴蝶...

嗷嗚——灰狼的警報聲把他驚醒。老狗正對著門外低吼,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冷志軍一個激靈抄起獵槍,手指剛搭上扳機,就聽見外頭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不是野獸——那腳步聲一輕一重,明顯是個瘸子。

冷志軍把槍口對準門縫。

外頭靜了一瞬,接著是個沙啞的嗓音:過路的...討口水喝...

門縫裡塞進來個搪瓷缸子,缸子把手上纏著紅膠布。冷志軍瞳孔一縮——這是林場工人的標配!他悄悄把撞針復位,單手拉開門閂:進來吧,爐子上有熱水。

來人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左腿褲管空蕩蕩的,拄著根白樺木柺杖。最扎眼的是他那張臉——從右額到左下巴,橫貫著道蜈蚣似的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謝了。瘸子接過熱水,卻沒急著喝,而是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搭夥吃點兒?

紙包裡是半隻燻兔,看成色至少醃了半個月。冷志軍擺擺手,從爬犁上取下塊鹿肉:我這兒有新鮮的。

灰狼突然湊過來,老狗鼻子在瘸子褲腳處猛嗅。冷志軍眼神一凜——那褲腳上沾著暗褐色的痕跡,不是泥,是血!

老哥這是打哪兒來啊?他假裝添柴,實則把獵槍往身邊挪了半尺。

黑瞎子溝。瘸子撕著兔肉,眼神卻往熊皮上瞟,聽說那邊出了只獨眼閻王,折了好幾個獵戶...

冷志軍後背一涼。獨眼閻王明明已經...他猛地反應過來,這是遇上撿皮子的了——專門跟在獵人後頭撿便宜的主兒。

他故意拍拍熊皮,那畜生長啥樣?

瘸子手一抖,熱水灑在褲子上:聽、聽說右眼是瞎的...

話沒說完,灰狼突然撲上去,一口咬住瘸子的柺杖!老狗獨眼裡兇光畢露,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咆哮。那柺杖頭上赫然沾著幾根棕色的毛——是猞猁的!

大兄弟!誤會!瘸子慌忙舉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牙印——新鮮的,還在滲血。

冷志軍槍口已經抬起來了:你把我那咋了?

原來這瘸子專在獵戶歇腳地蹲守,專門撿受傷的野獸。今晚他盯上了碓子房的猞猁,沒成想那畜生臨死反撲,給他手腕來了個對穿。

滾吧。冷志軍懶得跟這種人計較,甩給他一撮金瘡藥,再讓我碰上...

不敢了不敢了!瘸子點頭哈腰往外退,結果被門檻絆了個跟頭,假腿都摔掉了。冷志軍撿起來一看,好傢伙!白樺木削的假腿里居然藏著個小酒壺。

天亮時分,冷志軍收拾爬犁準備上路。灰狼在雪地裡刨出個東西——是那隻猞猁的前爪,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獸夾硬生生扯斷的。

可憐見的...他挖了個雪坑把爪子埋了,順手插了根松枝當記號。開春雪化了,準有喜鵲來叼去搭窩。

獵犬們撒著歡往前衝,它們嗅到家的味道了。冷志軍回頭望了眼碓子房,突然發現房簷下掛著個東西——是那隻猞猁的尾巴尖,在晨風裡一搖一擺,像在跟他道別。

走了!他甩了個響鞭,爬犁在雪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懷裡那雙繡著野鴨子的鞋墊熱乎乎的,彷彿揣著個小火爐。

灰狼突然加速衝到前頭,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朝陽下紅得耀眼。遠處,冷家屯的炊煙已經看得見了,一縷縷升上藍天,像誰拿鉛筆畫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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