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的輪廓出現在山坳處時,夕陽已經沉到了樹梢頭。
冷志軍趴在雪坡上,雙筒獵槍的準星穩穩套住營地中央那個巨大的黑影。
獨眼閻王正在撕扯晾肉架,四百多斤的體重壓得木架吱呀作響,醃好的鹿肉被它甩得到處都是。
二十七個彈孔。金玉珠趴在旁邊,聲音壓得極低。
少女的骨墜在夕陽下泛著血色的光,髮辮間的紅繩像道未癒合的傷口,阿爺說三十年前打了它二十七槍。
灰狼突然豎起耳朵,老狗缺耳朵上的傷疤紫得發亮。
營地西側的灌木叢傳來窸窣聲,幾個鄂倫春婦女帶著孩子正悄悄往外爬。
最前面的老太太懷裡抱著個襁褓,動作卻出奇地靈活——是金玉珠的祖母。
獨眼閻王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碩大的頭顱猛地轉向逃難的人群。
那畜生獨眼中的兇光在暮色中格外瘴人,像盞飄忽的鬼火。
它人立而起時,前胸那道月牙形的傷疤清晰可見——正是三十年前金老爹留下的。
冷志軍的食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卻被金玉珠按住手腕:等等。少女從腰間解下個樺皮哨,先引開它。
哨聲響起時,獨眼閻王的反應出乎意料。
那畜生非但沒被激怒,反而像聽到某種指令似的,轉身就朝哨聲方向撲來!
四百多斤的體重震得地面發顫,雪沫在它身後揚起銀色尾跡。
不對勁!冷志軍拽著金玉珠滾向側面的雪窩子。
原先潛伏的位置被熊掌拍出個半米深的坑,凍土塊像炮彈破片般四濺。
金玉珠的第二箭擦著熊耳朵飛過,箭桿上纏著的紅布條獵獵作響。
獨眼閻王被徹底激怒了,它人立而起時足有兩米多高,獨眼中閃爍著詭異的理智光芒——這絕不是普通野獸該有的眼神。
分開跑!冷志軍朝左側的樺樹林狂奔,同時吹響了求救哨。
灰狼默契地往反方向跑去,老狗的吠聲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獨眼閻王果然中計,追著冷志軍衝進樹林。
碗口粗的白樺被齊根撞斷,木屑像雨點般飛濺。
冷志軍邊跑邊裝彈,鉛彈從槍袋撒落雪地也顧不上撿。轉過第三棵紅松時,他突然急剎轉身,槍托穩穩抵肩——可扳機扣下的瞬間,撞針只發出聲無力的聲。
冷志軍這才想起槍膛進了雪水。獨眼閻王已經撲到五步之內,腥臭的吐息噴在臉上,像開啟了腐肉倉庫的大門。
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羽箭地扎進熊的獨眼!獨眼閻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熊掌擦著冷志軍頭皮拍在樹幹上,撕下大片樹皮。
金玉珠站在十步外的雪坡上,第二箭已經搭上弓弦。少女的骨墜在晚風中搖晃,髮辮間的紅繩像團燃燒的火苗。跑啊!她尖叫著射出第二箭,這次正中熊的鼻子——野豬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獨眼閻王徹底瘋了。它放棄冷志軍,轉身撲向金玉珠。少女靈巧地後撤步,卻被樹根絆了個趔趄。熊掌帶著風聲拍下時,她只來得及舉起牛角弓格擋——
咔嚓!陪伴她五年的獵弓斷成兩截。
冷志軍終於甩幹了槍膛裡的水,可射擊角度被金玉珠擋住。就在這生死關頭,營地邊緣突然傳來聲嘶力竭的大吼:玉珠妹子——趴下!
劉振鋼!這廝不知怎麼從擔架上爬起來的,臉色還慘白著,卻已經舉起了他那杆虎頭牌。槍響的瞬間,獨眼閻王正好人立而起,鉛彈精準地鑽進了它胸口的月牙形傷疤!
嗷——獨眼閻王的慘叫震得松針簌簌落下。那畜生踉蹌幾步,獨眼充血得像要爆裂。它放棄了近在咫尺的金玉珠,轉身撲向劉振鋼。
大鬍子手忙腳亂地退殼上彈,卻怎麼也扣不動扳機——槍栓凍住了!眼看熊掌就要拍碎他的天靈蓋,一道灰影突然從側面撲來!
是灰狼!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它像年輕時那樣勇猛地咬住了熊的前臂。獨眼閻王吃痛,暫時放過了劉振鋼,轉而對付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老對手。
冷志軍終於找到了射擊角度。雙管獵槍噴出兩團火光,第一發子彈打進了熊的耳孔,第二發則精準命中它右前腿的舊傷。獨眼閻王轟然倒地,震起漫天雪沫。
補刀!冷志軍邊裝彈邊喊。劉振鋼這廝卻抄起截斷弓衝上去,對著熊鼻子就是一頓猛抽:讓你嚇唬玉珠妹子!讓你...大鬍子罵到一半突然腿軟,一屁股坐在了死熊身上。
金玉珠跑過來時,少女的骨墜已經不見了,髮辮也散了大半。她看了看斷弓,又看了看癱軟的劉振鋼,突然笑出聲:尿褲子英雄變打熊好漢了?
鄂倫春婦女們陸續回到營地。金老太太抱著襁褓走過來,用生硬的漢語說:好小子。她佈滿皺紋的手拍了拍劉振鋼的肩,配得上我孫女。
大鬍子還沒反應過來,金玉珠已經解下腰間獵刀拍在他手裡:拿著!少女的耳尖紅得像熟透的山裡紅,鄂倫春姑娘的刀...只送心上人...
劉振鋼捧著獵刀,表情活像被雷劈了的狍子。這貨憋了半天,突然蹦出句:那、那骨簪還我不?
夜幕完全降臨時,烏力罕帶著人回來了。鄂倫春青年臉上多了道血痕,熊爪吊墜也不見了,但手裡拎著個滴血的皮囊——是叛徒巴圖的首級。
三十年的債...金老爹被攙扶著走過來,老人的咳嗽好多了,總算清了。
篝火晚宴比往常熱鬧十倍。金老太太親自烤了整隻狍子,油脂滴在火堆裡滋滋作響。劉振鋼那廝成了英雄,被鄂倫春小夥子們灌得東倒西歪,卻還死死攥著金玉珠送的獵刀。
冷志軍蹲在角落檢查灰狼的傷勢。老狗前爪被熊掌擦了下,好在沒傷到骨頭。他正給灰狼抹藥膏,烏力罕突然走過來,遞給他個樺樹皮小盒。
熊膽粉。鄂倫春青年難得開口說漢語,治槍傷...效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