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冷志軍送胡安娜回家。月亮剛爬上山頭,雪地亮堂堂的跟白晝似的。姑娘懷裡抱著林秀花給的酸菜罈子,走一步晃三下。
給我吧。冷志軍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胡安娜的手指頭。姑娘的手冰涼,可碰到的地方卻像被烙鐵燙了似的。
那個...胡安娜突然站住,從兜裡掏出個東西,給你的。是個煙荷包,料子像是從舊衣服上裁的,上頭歪歪扭扭繡著只鳥,看著像鴿子又像鴨子。
冷志軍翻過來一看,背面用紅線繡著倆字,針腳密得能扎死人。他心頭一熱,趕緊把鄂倫春帶回的銀鏈子掏出來:給你的,本來想等...
話沒說完,屯子方向突然傳來吵嚷聲。兩人回頭一看,老支書家方向亮起火把,隱約聽見有人喊玻璃窗招鬼。
跑回去一看,老支書正跟幾個老輩人爭得面紅耳赤。見冷志軍來了,老頭一把拽住他:軍子,你給評評理!趙三爺非說玻璃窗招黃皮子,不讓安!
趙三爺是屯裡最老的獵戶,白鬍子快拖到胸口了。老爺子菸袋鍋子敲得梆梆響:自古哪有亮堂堂的窗戶?黃皮子就愛往亮處鑽!
冷志軍眼珠一轉,從爬犁上取下獵槍:三爺,我給您變個戲法。他走到十步開外,槍口對準剛立起來的窗框。
槍聲驚起一樹麻雀。眾人圍上去一看,玻璃完好無損,倒是窗框上多了個冒著煙的彈孔——子彈是從玻璃邊緣擦過去的,半點痕跡沒留下。
這...趙三爺鬍子直抖。
三爺您看,冷志軍扶著老爺子湊近,玻璃比木頭硬實多了。黃皮子真要敢來,一腦殼撞上去準起包!
眾人鬨堂大笑。老支書趁熱打鐵:就這麼定了!明天上樑,後天安窗!他衝冷志軍擠擠眼,你小子,比你爹當年還機靈。
夜深了,幫工的人都散了。冷志軍蹲在新房地基邊,摸著那塊鎮宅青石。灰狼湊過來,老狗缺耳朵上的疤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高興不?他揉著灰狼的耳根,等新房蓋好,給你在灶坑邊搭個窩。嗚了一聲,獨眼裡映著滿天星斗。
東邊老房裡,林秀花和冷潛還在嘀咕甚麼。窗戶紙上映出兩個影子,一個在比劃窗戶尺寸,一個在納鞋底——那鞋底大得明顯不是給林杏兒的。
冷志軍摸出煙荷包,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布料上帶著股淡淡的雪花膏味,跟胡安娜辮梢上的香氣一模一樣。他把荷包貼肉揣好,突然覺得這四月的夜風,咋一點兒都不冷呢?
天剛矇矇亮,冷志軍就被的引擎聲吵醒了。他披上棉襖出門一瞅,好傢伙!林志明那小子開著他那輛212吉普,車頂上綁著五棵紅松原木,正卡在屯口的泥溝裡打滑呢。
冷哥!搭把手!林志明從車窗探出腦袋,呢子大衣上濺滿了泥點子。這小子今天特意換了雙翻毛皮鞋,結果現在鞋幫子都陷在泥裡拔不出來。
灰狼地竄過去,老狗缺耳朵上的疤紅得發亮——這是它看熱鬧時的反應。冷志軍抄起門後的鐵鍬,三下五除二把車輪底下的爛泥鏟開:你咋不開拖拉機了?
這不顯得正式嘛!林志明跳下車,從後備箱搬出個紙箱子,拜師禮!永久二八大槓,我爹託人從哈爾濱捎來的!
箱子裡真是輛嶄新的腳踏車,車把上還繫著紅綢子。冷志軍哭笑不得:屯子裡要這玩意兒幹啥?騎它追兔子啊?他拍拍吉普車頂的原木,這個實在,留著打傢俱。
林杏兒聞聲跑出來,小丫頭片子圍著吉普車直轉悠:呀!鐵驢子!她伸手就要摸反光鏡,被林秀花一把拽住:髒爪子別亂碰!當孃的嘴上罵著,自己卻忍不住往車裡瞟了兩眼——屯裡還沒誰坐過小汽車呢。
早飯桌上,林志明掏出一把獵刀拍在炕桌上:這個總用得著吧?刀鞘是鱷魚皮的,刀身上刻著上海兵工廠的字樣。冷潛拿起來掂了掂,眉頭一挑:喲,將校呢!
叔識貨!林志明來勁了,我爸說這是...話沒說完,林秀花端著酸菜缸子進來,嚇得他趕緊把刀收起來——東北規矩,飯桌上不能見兇器。
先吃飯。冷志軍往他碗裡夾了塊鹹魚,完事兒帶你進山認認路。
飯後,冷志軍從倉房翻出根老山核桃木,用刨子削成Y字形,兩頭繫上腳踏車內胎剪的皮筋。給,你的第一件傢伙什。他把簡易彈弓遞給林志明,打獵先練眼,百步穿楊那是後話。
林志明接過來拉了拉,皮筋地彈在手上,疼得他直甩手:就這?我爹說...
你爹打的獵物是你打的?冷志軍從兜裡摸出幾顆山核桃,十步外打樹疤,中五顆算你過關。
結果一上午過去,林志明把帶來的山核桃全打光了,最好的成績是三顆擦邊。灰狼都看不下去了,老狗叼著顆核桃直接放他腳邊,獨眼裡滿是嫌棄。
歇會兒吧。冷志軍忍著笑,從懷裡掏出個樺樹皮小包,嚐嚐,鄂倫春的肉乾。
林志明嚼了兩口,臉皺得像苦瓜:這啥啊?又腥又硬!
犴達罕肉,用松煙燻的。冷志軍自己也撕了一塊,打獵時三天吃不上飯是常事,到時候你就知道香了。
正說著,遠處草叢響。冷志軍眼疾手快,彈弓一拉一放,地打中個灰影。跑過去一看,是隻肥碩的野兔,正蹬腿呢。
神了!林志明眼睛瞪得溜圓,我都沒看見它在哪!
看糞。冷志軍指著地上一溜黑豆似的兔子屎,新鮮的發亮,隔夜的發灰。他拎起兔子耳朵,這只是母的,看它後腿——母兔子蹬人時愛往後刨土。
回屯路上,林志明非要試試獵槍。冷志軍拗不過,給虎頭牌裝了顆空包彈:就一響啊,後坐力大著呢。
槍響的瞬間,林志明一屁股坐進了泥坑,槍托在他肩上留了個紅印子。更絕的是,屯裡趙寡婦家的老母雞正趴在草垛上下蛋,被這一嚇,咯咯噠飛起來老高,雞蛋都嚇回去了。
我的金鳳凰啊!趙寡婦拎著燒火棍就衝出來了。這老母雞可是她的命根子,一年能下二百多個蛋。
冷志軍趕緊把野兔遞過去:嬸子,賠罪的。趙寡婦接過兔子,臉色這才緩和:軍子啊,下回教徒弟遠點兒教。她瞥了眼泥猴似的林志明,城裡娃細皮嫩肉的,別給嚇著。
晚飯時,林志明揉著肩膀直哼哼。林秀花給他盛了滿滿一碗小雞燉蘑菇:多吃點,長勁兒。小丫頭片子林杏兒有樣學樣,把自己碗裡的蘑菇全夾給林志明:哥,吃!
你叫我啥?林志明一愣。
哥啊!林杏兒理直氣壯,你都管我哥叫哥了,我不叫你哥叫啥?這邏輯把一屋子人都逗樂了。
夜裡,冷志軍教林志明擦槍。煤油燈下,兩人頭碰頭地拆解虎頭牌這撞針得用狼油抹,冷志軍指著零件,普通槍油凍住了就啞火。
林志明突然壓低聲音:冷哥,我聽說...你打過黑瞎子?這小子眼睛亮得嚇人,帶我也打一回唄?
想啥呢?冷志軍一扳手敲在他腦門上,熊瞎子那麼好打,鄂倫春人能拿它當山神?他指了指窗外,明天先教你認蹤,從野雞開始。
第二天進山前,冷志軍從倉房取出箇舊書包,裡頭裝著自制的捕獸夾和套索。看好了,他演示著如何設定機關,夾子要埋在糞堆下風處,野雞過來吃蟲,一踩一個準。
林志明學得認真,可實操時還是出了岔子。他設的套索沒固定牢,野雞沒套著,反倒把自己褲腰帶給勒住了。灰狼笑得直打滾,老狗缺耳朵上的疤都笑紅了。
晌午時分,冷志軍發現片松林裡有野雞活動的痕跡。他示意林志明蹲下,從兜裡掏出個木哨子。咕咕——哨聲活像母野雞叫。不一會兒,樹叢裡鑽出只五彩斑斕的公野雞,昂首闊步地朝他們走來。
冷志軍低喝。林志明手忙腳亂地舉起彈弓,皮筋卻纏在了釦子上。野雞受驚飛起,冷志軍反手一彈弓,石子正中它脖頸。
神了!林志明撿回野雞,突然發現它嗉囊鼓鼓的。剖開一看,裡頭全是松子。難怪這麼肥,冷志軍捏起一粒,秋天松子多,野雞能吃成球。
回屯路上,林志明突然站住:冷哥,你聽!遠處傳來撲稜稜的聲響。冷志軍眯眼一看,樂了——是隻沙半斤(一種小型獵鳥),正卡在冰縫裡撲騰呢。
今天運氣不錯。他剛要過去,林志明卻攔住他:我來!這小子躡手躡腳地靠近,結果一腳踩空,整個人栽進了雪窩子。沙半斤被嚇得拼命掙扎,居然掙脫飛走了。
冷志軍正要拉他,突然發現雪窩子底下還有東西——是個野兔洞,裡頭蜷著三隻小兔子。得,一窩端了。他搖搖頭,放了吧,沒二兩肉。
林志明卻來了興致:能養嗎?我帶回去給我妹玩兒。沒等冷志軍回答,他自己先洩了氣,算了,我爸非罵死我不可。
晚飯時,林秀花把野雞燉了蘑菇。林志明吃得滿嘴流油,突然冒出一句:阿姨,您這手藝,開飯店準發財!把林秀花樂得直拍大腿:這孩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夜裡,冷志軍被尿憋醒,發現外屋亮著燈。林志明正趴在炕桌上寫甚麼,見他出來趕緊捂住。給家裡寫信?冷志軍隨口問。
嗯...林志明支支吾吾的,跟我爸彙報學習進展。等冷志軍回屋後,他又偷偷補上一句:順便要錢,給咱新房添置點傢俱...
第二天一早,屯裡來了個騎摩托的郵差,給林志明送了封電報。這小子看完直蹦高:我爸同意了!說給我弄輛邊三輪,專門進山用!
冷志軍正要說話,遠處突然傳來胡安娜的喊聲。姑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辮子都跑散了:軍子哥!快回去!新房...新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