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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高燒難掩心事重

2025-11-15 作者:龍都老鄉親

冷志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他的腳步虛浮,眼前一陣陣發黑,耳畔還回蕩著鷹愁澗那頭棕熊的咆哮聲。

黑背緊緊貼在他腿邊,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推開院門時,冷杏兒正在井邊打水,看見哥哥這副模樣,手裡的水桶一聲掉在地上。

冷志軍想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炭火灼過,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伸手想摸摸妹妹的頭,可手臂剛抬起來,眼前就猛地一黑——

他直挺挺地栽倒在院子裡。

冷志軍做了個漫長的噩夢。

夢裡,王大炮沒有死,他從澗底爬了上來,渾身是血,獰笑著朝他撲來。

他想開槍,可獵槍的扳機像是鏽死了,怎麼扣都扣不動。

王大炮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拼命掙扎,卻聽見身後傳來胡安娜的尖叫聲——

軍子!軍子!

冷志軍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被褥。

眼前是自家低矮的房梁,灶膛裡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屋子。

母親林秀花正用溼毛巾擦拭他的額頭,父親冷潛坐在炕沿,眉頭緊鎖。

劉振鋼蹲在牆角,手裡攥著獵刀,見他醒了,立刻躥了過來。

你可算醒了! 劉振鋼的聲音裡帶著後怕,燒了整整兩天,差點把嬸子急死!

冷志軍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沙子,火辣辣的疼。

林秀花趕緊端來一碗溫水,扶著他慢慢喝下。

咋回事? 冷潛沉聲問道,王大炮昨兒沒上工,屯裡人都說他進山找你去了。

冷志軍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他不能說。

不能說鷹愁澗的火,不能說張虎張豹的慘死,更不能說王大炮被熊撕碎的模樣……

這件事,必須爛在肚子裡!

我……沒見著他。 冷志軍啞著嗓子道,可能……迷路了。

冷潛盯著兒子的眼睛,半晌沒說話。灶膛裡的柴火爆了一聲,火光映在父子倆的臉上,明明滅滅。

冷潛最終只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第三天傍晚,冷志軍的高燒依舊沒退。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額頭上敷著冰涼的溼毛巾,可身體卻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面板都滾燙得嚇人。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冷杏兒驚喜的喊聲:

安娜姐!

冷志軍混沌的腦子驟然清醒了幾分。

胡安娜來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可剛撐起半個身子,就頭暈目眩地倒了回去。

門簾一掀,冷冽的山風裹著一抹紅影捲了進來。

胡安娜穿著那件舊紅棉襖,辮梢上還沾著雪粒,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她的眼睛在看到冷志軍的瞬間就紅了,幾步衝到炕前,一把掀開他額頭上的毛巾。

燒成這樣,怎麼不早說!

她的手掌貼上冷志軍的額頭,冰涼的溫度讓他忍不住喟嘆一聲。

沒……沒事。 冷志軍啞聲道。

胡安娜瞪了他一眼,轉身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幾株曬乾的草藥。

柴胡、黃芩、金銀花…… 她麻利地把草藥放進瓦罐,倒入熱水,我爹以前打獵發燒,喝這個最管用。

冷志軍怔怔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得一塌糊塗。

胡安娜端著藥碗回來時,發現他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耳根頓時有些發熱。

看甚麼看?喝藥! 她兇巴巴地把碗遞過去。

藥汁苦澀難嚥,冷志軍卻喝得一滴不剩。

張嘴。胡安娜突然命令道,指尖捏著片深褐色的根莖。

冷志軍乖乖照做,舌根立刻嚐到令人戰慄的苦澀。

他皺起臉想吐出來,卻被胡安娜一把捂住嘴:嚥下去!這是老山參須,吊命用的。

她的掌心有常年拉弓磨出的繭子,粗糙的觸感摩挲著冷志軍的嘴唇。

他喉結滾動,參須滑入喉嚨的瞬間,胡安娜突然湊近聞了聞他的衣領,眉頭立刻擰成疙瘩:火藥味,血腥味,還有......熊騷味?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熱氣呵在冷志軍耳畔,你去過鷹愁澗。

這不是疑問句。

冷志軍的瞳孔驟然收縮,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他想辯解,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胡安娜趁機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少女的骨架比他想象中結實,鎖骨硌得他下巴生疼,卻莫名讓人安心。

慢點喝。胡安娜端來剛煎好的藥汁,碗沿貼著他乾裂的嘴唇緩緩傾斜。

藥湯黑得像澗底的死水,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冷志軍閉眼灌下,苦得渾身發抖,卻聽見胡安娜輕笑:還是這麼怕苦。

她變戲法似的摸出塊冰糖,卻沒給他,而是含進了自己嘴裡。

窗外,暮色漸漸染藍了窗紙。

胡安娜的影子投在土牆上,隨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

她突然俯身,近到冷志軍能數清她睫毛投下的陰影:王大炮死了。

這句話像柄鈍刀,緩慢地捅進冷志軍五臟六腑,今早在山澗下游......找到半張臉。

冰糖在她齒間咔咔作響,甜膩的氣息混著藥香縈繞在兩人之間。

冷志軍發現她的瞳孔在昏暗中也亮得驚人,像是雪夜裡不滅的星火。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的卻是句廢話:......你冷嗎?

胡安娜怔了怔,突然把冰涼的手伸進他被窩,貼在他滾燙的腰側:你說呢?

她的手指像五根冰稜,激得冷志軍渾身一顫。

兩人都沒動,任由這微妙的溫度在肌膚間傳遞。

漸漸地,他分不清是她手變暖了,還是自己燒得更厲害了。

我爹說......胡安娜突然開口,呼吸拂過他耳後的絨毛,山神收人,從來不要理由。

她的手指在他腰間輕輕一掐,就像去年那頭瘸腿狼,突然就消失了對不對?

冷志軍突然明白過來——她在給他遞臺階。

這個認知讓他眼眶發熱,不得不仰頭盯著房樑上懸掛的幹辣椒。

胡安娜的手還貼在他腰上,溫度已經變得和他一樣滾燙。

......糖。他啞著嗓子說。

胡安娜挑眉,從嘴裡取出那塊化了一半的冰糖。

就在她遞過來的瞬間,冷志軍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就著這個姿勢將糖含進嘴裡。

他的舌尖不可避免地蹭過她的指腹,嚐到混合著藥味的甜。

胡安娜的耳尖瞬間紅得滴血,卻倔強地沒抽回手。

油燈地爆了個燈花,將她睫毛的陰影投在冷志軍臉上,像兩把小扇子輕輕顫動。

傻子。她最終只是低聲罵了句,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腕沉沉睡去。

窗外,北風捲著雪粒撲打窗欞,而屋內交握的手像隱秘的契約,將血腥的秘密轉化為無聲的默契。

朦朧中他感覺胡安娜輕輕抽出手,為他掖好被角。

有柔軟的東西短暫地觸碰了他的額頭,可能是辮梢,也可能是......

他沒敢細想,在松木香氣中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夜深了,胡安娜已經回去,劉振鋼也回家睡覺了。

冷志軍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山風。

高燒退了些,可他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王大炮死了,張虎張豹也死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沒人會知道鷹愁澗發生了甚麼。

除了山神,除了那頭棕熊……

還有胡安娜。

想到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冷志軍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沒有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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