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鷹愁澗籠罩在青灰色的霧氣中,燃燒的棧道像條垂死的火龍,在懸崖峭壁間扭曲掙扎。
冷志軍單膝跪在巖縫邊緣,獵槍槍管搭在一塊突出的玄武岩上。
晨露順著槍管滑落,在準星上凝結成一顆顫動的水珠。
透過這枚放大的水珠,他看見王大炮在火海中翻滾的模樣。
這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生產隊長,此刻像只被火鉗夾住的螃蟹,棉襖後背燒出個大洞,露出裡面焦黑的皮肉。
油脂滴落在燃燒的木板上,發出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詭異的烤肉香。
冷志軍!我...我日你八輩祖宗!
王大炮的咒罵聲嘶啞破碎,每說一個字都要咳出幾口黑煙。
他的右腿卡在斷裂的木板間,靴底已經燒穿,露出焦黑的腳掌。
冷志軍的手指在扳機上輕輕摩挲。
槍膛裡還剩兩發子彈,都是特製的十字紋彈——前世一個護林員老炮教的獨門手藝,彈頭刻著十字凹槽,入肉就會像開花一樣炸開。
他調整呼吸,讓準星穩穩鎖定王大炮的眉心。
巖壁上的霜花在晨光中漸漸融化,一滴冰水落在冷志軍的後頸,順著脊椎滑進衣領。
他突然鬆開扳機,轉頭看向右側——棧道殘骸裡,兩根燒焦的藤蔓正在劇烈晃動。
土槍的轟鳴震得巖壁簌簌落灰。
張豹從濃煙裡鑽出來,半邊臉燒得血肉模糊,手裡的土槍卻穩穩指向冷志軍藏身的位置。
鉛彈擦著岩石邊緣飛過,在冷志軍臉頰上犁出一道血痕。
小崽子!老子扒了你的皮!張虎的吼聲從下方傳來。
這個亡命徒竟抓著巖縫裡的樹根,像只壁虎般貼著峭壁爬行。
他嘴裡咬著砍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藍光。
冷志軍迅速滾向左側,獵槍在翻滾中完成退殼上膛的動作。
黑背從巖縫裡竄出,犬齒森白如刃,徑直撲向張豹持槍的手腕。
張豹慘叫一聲,土槍脫手墜入深淵。
但更可怕的是,他腳下那塊焦黑的木板突然斷裂,整個人像塊石頭般往下墜去。
千鈞一髮之際,他抓住了一截突出的鋼筋,懸在三十多米高的半空中晃盪。
張虎見狀,竟鬆開抓著的樹根,縱身撲向弟弟。
兄弟倆在半空中相撞,張虎的砍刀一聲掉進澗底。
兩人像糾纏的蜘蛛般掛在鋼筋上,張豹燒焦的衣袖開始撕裂。
冷志軍沒有趁機開槍。
他盯著那截不堪重負的鋼筋,突然從腰間解下繩索——這是用馬尾鬃和麻線混編的獵繩,浸過桐油,能吊起三百斤的野豬。
繩頭繫著的鐵鉤在巖壁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抓住!他將繩索甩向兄弟倆。
張虎愣了一瞬,隨即露出猙獰的笑容:想抓活的?做夢!
他猛地一拽繩索,想將冷志軍拉下懸崖。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澗底傳來。
整座懸崖都在顫抖,巖縫裡的積雪簌簌落下。
冷志軍感覺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是一頭冬眠被驚擾的棕熊!
棧道殘骸突然劇烈晃動,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澗底的霧氣中浮現。
那頭足有五六百斤重的棕熊人立而起,前爪搭在搖搖欲墜的棧道上。
吼——老熊的咆哮掀起腥風,獠牙上還掛著昨夜進食殘留的腐肉。
它嗅了嗅空氣中的血腥味,獨眼死死盯住懸在半空的張家兄弟。
張豹嚇得尿了褲子,淡黃色的液體順著褲管滴在老熊頭上。
這個細微的挑釁徹底激怒了猛獸,它掄起巨掌拍向棧道基柱。
一聲,本就脆弱的支撐柱應聲斷裂,整段棧道像積木般坍塌。
不——張虎的慘叫戛然而止。兄弟倆隨著斷裂的木板一起墜落,在半空中被老熊一爪一個拍在巖壁上,像兩隻被摔爛的番茄,鮮血在灰白的石壁上潑灑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冷志軍趁機收繩後撤,後背緊貼巖壁。
黑背的尾巴夾在後腿間,喉嚨裡發出恐懼的嗚咽。
老熊似乎聞到了熟悉的氣味,獨眼轉向冷志軍藏身的方向。
槍聲在峽谷中迴盪。
不是冷志軍開的槍——王大炮不知何時爬到了棧道殘骸的最高處,手裡舉著把鋥亮的五四式手槍。
子彈打在老熊肩頭,濺起一蓬血花。
畜生!來啊!王大炮瘋狂扣動扳機,卻只聽到的空響——彈匣打空了。
老熊被徹底激怒。
它像座移動的小山,撞開燃燒的木板撲向王大炮。
冷志軍看見這個昔日的仇敵被熊掌拍中胸口,整個人像破布娃娃般飛起,重重砸在巖壁上又彈回來,正好落在老熊張開的血盆大口前。
救...救我...王大炮的瞳孔已經渙散,卻還在向冷志軍伸出手。
他的肋骨刺破棉襖支稜出來,像一排折斷的樹枝。
冷志軍緩緩搖頭。
慢慢的。
這個作惡多端的生產隊長終於停止了掙扎,身體像攤爛泥般滑入深淵。
終於解決了他!
冷志軍從背囊裡掏出個油紙包。
解開三層油紙,裡面是塊風乾的鹿胎——去年老爹他們獵到懷孕母鹿時特意留下的。
他用力將鹿胎拋向澗底,老熊的鼻子立刻抽動起來。
老熊猶豫了一瞬,終究抵不過鹿胎的誘惑,轉身去追那團墜落的血肉。
冷志軍趁機拽著黑背退入巖縫深處,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三層衣衫。
他摸出最後一顆子彈壓入彈倉,突然聽見頭頂傳來聲。
抬頭望去,張虎竟還沒死!
這個頑強的亡命徒像只血葫蘆般掛在巖壁上,正用牙齒咬著突出的樹根一點點往上爬。
他的右腿詭異地反折著,左臂只剩半截白骨,卻依然瞪著猩紅的眼睛向上蠕動。
冷志軍舉起獵槍,卻在扣動扳機的瞬間改變了主意。
他收起槍,從腰間解下獵刀,刀尖在晨光中泛著藍汪汪的光。
這一刀,替王寡婦還你們。
刀光閃過,張虎抓著的那截樹根應聲而斷。
這個兇徒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就墜入了霧氣瀰漫的深淵。
幾秒鐘後,澗底傳來重物落水的悶響,緊接著是老熊興奮的吼叫。
冷志軍收起獵刀,轉身望向東方。
朝陽已經躍出地平線,將鷹愁澗染成血色。
他摸了摸黑背的腦袋,輕聲道:回家。
山風捲著硝煙和血腥味掠過懸崖,將最後一縷火苗吹滅。
冷志軍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拉長,靴底沾著的熊毛和血跡,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