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冷家屯籠罩在濃稠的黑暗裡,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冷志軍站在倉房門口,手指輕輕撫過雙管獵槍冰涼的槍管。
槍油混合著硝石的氣味鑽入鼻腔,讓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摸槍時的戰慄感。
黑背蹲在他腳邊,溼潤的鼻頭不時抽動,黃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鋼子,今天你先別跟著。冷志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屋簷下棲息的麻雀。
他故意沒擦槍膛裡殘留的火藥渣,讓扳機保持微微的滯澀感——這種細微的阻力能在關鍵時刻提醒他不要衝動扣發。
劉振鋼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攥著獵刀的指節發白:軍子,你瞞不過我。
他一把扯開自己的棉襖領子,露出鎖骨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去年打野豬時咱倆可是過命的交情!
冷志軍注視著那道疤,眼前浮現出前世劉振鋼躺在血泊裡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肺葉:王大炮昨晚又去王寡婦家了。
這句話像塊燒紅的鐵,燙得劉振鋼猛地後退半步。
倉房角落的煤油燈爆了個燈花,光影在牆上劇烈晃動。
冷志軍藉著這陣昏暗,迅速從牆縫裡摳出個小油紙包。
展開後是幾顆黃澄澄的子彈,彈殼底部刻著細小的十字紋——這是前世趙大爺教他的獨門標記。
這...劉振鋼的瞳孔驟然收縮。在獵人圈子裡,這種特製子彈只用來幹一件事。
冷志軍沒解釋,只是把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倉。
金屬碰撞的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刺耳。
院外突然傳來積雪被踩壓的聲,黑背的耳朵瞬間豎起,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嗚咽。
回屋去。冷志軍突然按住劉振鋼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告訴你爹,今晚別讓鐵子出門。
晨霧像乳白色的紗幔緩緩籠罩屯子時,冷志軍已經站在北山的老松樹下。
他單膝跪地,指尖輕輕撥開積雪下的枯葉,露出幾個清晰的腳印——42碼的膠底棉鞋,右腳後跟磨損嚴重。
這是王大炮昨晚留下的。
黑背突然壓低身子,鼻頭緊貼著地面向前移動。
冷志軍跟著愛犬來到一處灌木叢後,那裡有片被壓平的雪窩子,雪面上還留著幾道抓痕和一團暗褐色的汙漬。
他捏起一撮染血的雪渣搓了搓,血腥味裡混著劣質雪花膏的香氣。
畜生...冷志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前世王寡婦就是在兒子們出事後上吊的,現在他總算知道除了喪子之痛,這個可憐的女人還經歷了甚麼。
山風突然變向,送來遠處模糊的人聲。
冷志軍像只警覺的狐狸般躥到岩石後,獵槍順勢抵在肩窩。
透過準星,他看見三百米外的山坡上,王大炮正和三個黑影湊在一起抽菸。
火星明滅間,那個穿皮襖的胖子赫然是縣城有名的黑道頭子劉三,旁邊兩個揹著土槍的瘦高個,應該就是流竄在邊境線上的盲流子兄弟——張虎和張豹。
...那小子肯定往鷹愁澗跑...王大炮的聲音斷斷續續飄來,...弄死他...屍體扔澗裡...開春雪化才漂出來...
劉三吐了口痰,痰液在雪地上燙出個黑點:五百塊,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放心...王大炮的獰笑讓冷志軍想起前世那頭被獸夾夾住後啃咬自己腿的狼,...昨晚在王寡婦身上洩了火...現在渾身是勁...
張虎突然舉起土槍瞄準冷志軍藏身的方向,嚇得他渾身緊繃。
但下一秒,槍口噴出火光,地驚飛一群山雀。練練手。張虎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
冷志軍慢慢鬆開扳機上的手指,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棉襖襯裡。
他悄然後退,藉著山勢的掩護向鷹愁澗移動。
黑背像道灰色閃電在前方開路,每走百步就停下來回頭等待。
正午時分,冷志軍站在鷹愁澗的棧道入口。
這座由腐朽木板和藤條搭建的懸空小道,在寒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
澗底三十多米深處,黑水河裹挾著碎冰奔湧而過,像條擇人而噬的巨蟒。
他取下背囊,掏出事先準備的細鋼絲。
這些從屯裡拖拉機零件上拆下來的高強度鋼絲,在陽光下泛著陰冷的銀光。
黑背警惕地守在棧道口,耳朵不時轉動,捕捉著山林裡的異響。
嘩啦——遠處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
冷志軍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他將鋼絲一頭系在棧道起點的老松樹上,另一頭繞過三塊疊放的岩石。
只要有人踏上棧道,牽動機關,這些百斤重的石頭就會滾落澗底。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包,裡面是精心調配的鹽硝混合物。
這些灰白色的粉末被均勻撒在棧道木板的縫隙裡,只要有一點火星...
來了。冷志軍眯起眼睛。三百米外的林子裡,驚飛的鳥群像團黑雲騰空而起。
他迅速退到澗口上方的巖縫裡,這個位置既能俯瞰整個棧道,又有一塊突出的岩石作掩護。
黑背突然豎起頸毛,卻沒有吠叫——它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
冷志軍輕輕按住狗頭,從巖縫裡望出去。
王大炮四人正鬼鬼祟祟地摸到棧道口,張虎手裡的土槍還冒著青煙,顯然又拿路過的野獸了。
那小崽子人呢?王大炮喘著粗氣,禿腦門上冒著油汗。
劉三蹲下身,仔細檢查雪地上的腳印:剛過去不久,肯定是走棧道了。
張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破道看著就瘮人...
怕個球!王大炮一腳踹在張豹腿彎上,追上去,亂槍打死!屍體扔河裡!
冷志軍看著四人陸續踏上棧道,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當最後面的張虎走到棧道中段時,他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黑背像得到命令計程車兵,猛地撲向繫著鋼絲的樹枝。
咔嚓!樹枝斷裂的聲響驚動了王大炮。
他剛回頭,就看見三塊巨石轟隆隆滾下陡坡,狠狠砸在棧道入口!
腐朽的木板瞬間斷裂,棧道像條垂死的巨蟒般劇烈扭動起來。
操!中計了!劉三的咒罵聲淹沒在木板斷裂的巨響中。
冷志軍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掏出火柴,點燃早就準備好的油布箭,張弓搭箭一氣呵成。
燃燒的箭矢劃破寒風,精準地落在棧道中段的鹽硝上。
耀眼的火光沖天而起,棧道瞬間變成了一條火龍。
王大炮的慘叫撕心裂肺,他拼命拍打著燒著的棉褲,卻讓火勢蔓延得更快。
張虎和張豹不愧是亡命徒,竟抓著藤蔓往巖壁上爬,土槍早就扔進了深淵。
冷志軍!我日你祖宗!王大炮的怒罵突然變成哀嚎——塊燃燒的木板砸在他背上,把他拍得跪倒在地。
冷志軍緩緩站起身,獵槍穩穩地指向那個在火海中掙扎的身影。
準星裡,王大炮被煙火燻黑的臉扭曲如惡鬼,那雙充血的眼裡除了恐懼,還有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