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院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黑熊巨大的屍體攤在兩張拼起來的門板上,周圍雪地被染得通紅。
冷志軍滿頭大汗,正用開水小心地衝洗熊膽——這是個精細活,水溫太高會燙壞膽皮,太低又洗不淨血汙。
第三遍了。他輕聲自語,將墨綠色的膽囊提起對光檢查。
膽汁在裡面微微晃動,像上好的翡翠溶液。這個熊膽足有成人拳頭大,品相近乎完美。
林秀花端著盆熱水從灶房出來,臉色發白:兒啊,這味太沖了...
娘,忍忍。冷志軍把熊膽掛到倉房簷下陰涼處,這東西值錢著呢,晾乾了能賣三百多。
院角,冷潛和劉山峰正在剝熊皮。
兩個老把式手法嫻熟,刀刃在皮肉間遊走,幾乎不傷及任何一處。
熊皮已經剝下大半,黑亮的毛色在夕陽下泛著油光。
爹,皮子能完整剝下來不?冷志軍湊過去問。
冷潛頭也不抬:能。這皮子厚實,做兩件大衣都夠。他頓了頓,膽處理好了?
嗯,掛陰涼處了。冷志軍蹲下來幫忙按住熊腿,爹,我想今晚就把肉和皮子送去公社。
冷潛手上動作一停:這麼急?
夜長夢多。冷志軍壓低聲音,王大炮要是知道了...
父親眉頭緊鎖,但點了點頭。
前世王大炮沒少以集體財產為由剋扣村民的獵物,冷志軍吃夠了他的苦頭。
剝完皮已是日頭西斜。
熊肉被分割成十幾大塊,最好的裡脊和後腿肉留著自家吃,其餘的準備賣掉。
四隻熊掌用油紙包好,熊鼻子和波稜蓋(膝蓋骨)這些藥材部位則單獨存放。
軍子,這油咋辦?劉振鋼指著盆裡白花花的熊油問道。
熬出來,治凍瘡燙傷都好使。冷志軍回憶著前世老獵戶教的知識,留兩斤給兩家分,剩下的也賣了。
天黑透後,兩家人聚在冷家堂屋吃晚飯。
主食是玉米麵貼餅子,菜就一樣——熊肉燉土豆。
那肉紋理粗糙,但燉爛後別有一股野性的香味,吃得人渾身發熱。
他叔,喝點?劉山峰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瓶,自家釀的,六十度!
冷潛破例沒有推辭。
兩杯下肚,兩個老男人的話多了起來。
冷志軍這才知道,父親年輕時竟跟劉山峰一起打過獵,後來因為成家才漸漸荒廢了這門手藝。
你爹當年...劉山峰醉醺醺地剛要講故事,被冷潛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吃完飯,冷志軍和劉振鋼開始收拾要賣的貨物。
熊皮捲成捆,熊肉裝進麻袋,熊掌和熊油單獨打包。
林秀花用舊床單縫了幾個大布袋,把東西裝得妥妥當當。
哥,我能摸摸熊掌不?冷杏兒眼巴巴地問。
冷志軍笑著遞過一隻:小心,別蹭到油。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摸著那厚厚的肉墊,眼睛亮得像星星:聽說熊瞎子會學人走路?
那是騙小孩的。冷志軍揉揉妹妹的腦袋,明天哥給你買糖吃。
深夜,兩家人摸黑出發。
冷潛和劉山峰各推一輛獨輪車,車上堆滿貨物;冷志軍和劉振鋼提著馬燈在前面引路。
黑背跟在最後,警惕地觀察四周。
公社在十五里外,山路崎嶇難行。
走到一半飄起了小雪,眾人不得不放慢速度。
冷志軍的手指凍得發麻,但心裡熱乎乎的——這些貨賣出去,就能買他夢寐以求的獵槍了!
供銷社後門,冷志軍有節奏地敲了三長兩短。
這是馬主任上次交代的聯絡方式。不一會兒,門縫裡透出燈光,馬衛國那張圓臉探了出來。
這麼晚?他驚訝地看著這一行人,隨即注意到車上的貨物,哎喲!快進來!
供銷社後院亮如白晝。
馬衛國驗貨的動作麻利得像在變魔術——熊皮展開檢查有無破損,熊掌捏捏看是否新鮮,熊肉割一小塊聞味道。
皮子不錯,就是有個槍眼...馬衛國指著熊皮後腰處的一個小洞。
那是胡炮爺的水連珠打的,冷志軍剝皮時特意保留完整。
馬叔,那是老胡頭打的,我們就是撿個便宜。冷志軍實話實說,您看著給價。
馬衛國眯著眼盤算了會兒:皮子八十,肉算五十,四個熊掌一百二,油二十...總共二百七,怎麼樣?
冷志軍心裡有數,這價比市場價低了一成多。
他故作猶豫:馬叔,紅松鼠皮您還收嗎?說著從懷裡掏出五六張上等紅松鼠皮。
馬衛國眼睛一亮:收!按五塊一張!他接過皮子仔細檢查,這樣,總共三百,湊個整。
三百二。冷志軍堅持道,熊鼻子和波稜蓋還沒算呢。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定在三百一十五塊。
馬衛國數出大團結時,劉振鋼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交易完畢,馬衛國送他們出門,突然壓低聲音:軍子,聽說你們想要槍?
冷志軍心頭一跳:您有門路?
倉庫裡有批雙管獵槍,公社民兵換下來的。
馬衛國眨眨眼,八成新,三百八十塊一杆,帶五十發子彈。
這個價格比正規渠道便宜近一半!
冷志軍強壓激動:能看看貨嗎?
馬衛國領著他們來到後院小倉庫。
從一堆農具後面拖出個長木箱,開啟後,三杆雙管獵槍靜靜躺在稻草中。
槍身有些劃痕,但槍管鋥亮,木質槍托泛著溫潤的光澤。
冷志軍拿起一杆,熟練地檢查槍機、扳機和膛線。
這是標準的12號槍,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不錯。
要了!他毫不猶豫地說,隨即想起個問題,馬叔,我以後的獵物都優先賣給你,便宜點吧給我,中不?
馬衛國會意一笑:放心,咱們.......
最終,冷志軍用剛賺的三百一十五塊,加上之前攢的二十多,買下了一杆雙管獵槍和五十發子彈。
劉振鋼也貢獻出自己的十幾塊積蓄,換了個帆布槍套和二十五發散彈。
軍子,咱...咱真有槍了?回程路上,劉振鋼不停摸著懷裡的獵槍,像在做夢。
冷志軍肩上扛著新槍,心裡無比踏實。
有了這傢伙,以後打獵就輕鬆多了。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推車的父親——冷潛剛才全程雖然沒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好心情。
到家已是後半夜,但兩家人毫無睡意。
冷潛把槍放在炕桌上,仔細擦拭;劉山峰則翻來覆去地看槍套,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爹,明天去試槍?冷志軍試探著問。
冷潛點點頭:去南溝,那兒人少。他頓了頓,先睡會兒,天亮了叫你。
躺在炕上,冷志軍卻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懷裡的獵槍沉甸甸的,散發著淡淡的槍油味。
這是重生以來最大的一筆投資,也是改變命運的關鍵一步。
前世他直到二十五歲才擁有第一把槍,還是老姑父淘汰的舊貨。
現在才十七歲就有了自己的雙管獵槍,加上前世的經驗,簡直是如虎添翼...
院子裡,黑背突然低吠兩聲。
冷志軍警覺地起身,透過窗戶看見一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倉房——是來偷熊膽的?
他輕手輕腳地下炕,抄起獵槍摸到門邊。
剛要推門,那黑影突然被月光照亮——是王大炮!
這傢伙半夜來幹甚麼?
王大炮在倉房門口轉悠了一會兒,似乎想進去又不敢。
最後他蹲下身,在門框上做了個甚麼記號,然後匆匆離開了。
冷志軍眉頭緊鎖。
前世王大炮雖然貪婪,但還不至於偷雞摸狗。
難道這一世因為自己家日子過好了,就招來更多嫉恨?
回到炕上,他把獵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
再過一會兒,就能去試新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