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主屋的門“吱呀”一聲在身後關上,陳玄子佝僂的背影揹著藥簍,漸漸消失在東邊小路的晨霧裡。林宵和蘇晚晴縮在牆角,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走了。”林宵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壓抑了太久的決絕終於找到出口的激動。
蘇晚晴冰藍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格外清亮,她點點頭,率先轉身朝破屋走去:“抓緊時間,他中午就回,我們必須在傍晚前趕到柳家坳外圍。”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破屋,草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天光。林宵從牆角拖出那隻油布包裹的行囊,嘩啦一聲倒在草鋪上——符紙、硃砂、黃紙、乾糧、水袋、幾塊打火石、一卷麻繩,還有鐵牛送的那幾根削尖的木棍。東西攤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單薄而寒酸。
蘇晚晴蹲下身,指尖在一張張符紙上劃過,眉頭漸漸蹙起:“‘破煞符’十二張,‘安神符’八張,都是基礎貨色,對付尋常陰魂還行,柳家坳那種地方……”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林宵知道她的意思。柳家坳是“懸絲傀儡”的源頭,陰兵過境都繞道走,這幾張粗淺符籙,恐怕連門都進不去就得報廢。
“硃砂還剩小半盒,黃紙倒是夠。”林宵抓起一把黃紙,紙張粗糙,邊緣還帶著毛邊,是營地婦人用草漿土法制的,比不得陳玄子那些細膩的符紙,但聊勝於無,“趁他不在,我們多畫幾張。”
“光畫‘破煞符’沒用。”蘇晚晴從懷裡掏出那塊青磚,指尖在符文上摩挲,“柳家坳的陰氣,是百年沉積的‘穢’,得用‘淨’字頭的符。守魂傳承裡有種‘金甲符’,能臨時提升防禦,隔絕陰穢侵體,但……”她頓了頓,看向林宵,“畫這符極耗魂力,我現在的狀態,最多三張。”
“三張夠了。”林宵毫不猶豫,“你畫符,我溫養桃木劍。陳玄子給的鐵劍鏽得厲害,我用不慣,前陣子從後山撿了根雷劈的桃木,自己削了把,還沒開光。”
他從床底拖出個長條布包,解開,裡面是柄三尺來長的木劍。劍身是上好的桃木芯,木質緊密,紋理如雲,劍柄處還纏著麻繩,劍尖用硃砂點過,只是光芒黯淡,像蒙了層灰。
“雷劈桃木?”蘇晚晴眼睛一亮,“這東西天生克陰邪,若用魂力溫養開光,威力不比鐵劍差。你甚麼時候撿的?”
“上月打雷,劈斷了後山那棵老桃樹,我偷偷留了段。”林宵有些不好意思,“本來想等陳玄子心情好,求他幫忙開光,現在看來……得靠自己了。”
蘇晚晴接過桃木劍,入手沉甸甸的,木料裡還殘留著雷火的焦香。她用守魂靈覺探了探,點頭道:“確實是好料子,雷火淬過,陰穢不侵。你用‘斂息術’的法子,將魂力緩緩注入劍身,想象它在發光、發熱,像塊燒紅的炭。溫養到劍身發燙,硃砂透亮,就算成了。”
“要多久?”
“看你的魂力深淺。”蘇晚晴將劍遞還給他,“你現在魂種還虛,別急,慢慢來。我畫‘金甲符’也得兩個時辰,我們同步進行。”
兩人不再多話,各自找地方坐下。蘇晚晴從行囊裡翻出最細膩的幾張黃紙,攤在膝上,又取來硃砂盒,用小指蘸了清水,一點點化開硃砂。鮮紅的顏色在瓷碟裡漾開,像血。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冰藍色的守魂靈蘊自眉心流轉而出,絲絲縷縷纏繞在指尖。再睜眼時,眼眸已澄澈如寒潭,不見絲毫雜念。她提筆,筆尖蘸滿硃砂,落在黃紙上的瞬間,手腕穩如磐石,筆走龍蛇——
第一筆落下,黃紙上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第二筆轉折,微光流轉,如活物般遊走。
第三筆勾連,符紙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蘇晚晴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畫“金甲符”不像基礎符箑只需灌注真氣,它需要將守魂靈蘊與符意完美融合,每一筆都在消耗魂力本源。她咬緊下唇,筆尖不停,符文的線條越來越複雜,金光越來越盛,破屋裡瀰漫開一股莊嚴、厚重的氣息,將永夜帶來的陰冷都驅散了幾分。
林宵在一旁看得心驚。他知道蘇晚晴魂力未復,畫這種高階符箑是在透支。但他沒出聲打擾,只是默默握住桃木劍,盤膝坐下,將心神沉入魂中。
“斂息術”的法門在心間流淌。他不再收斂氣息,反而將魂力緩緩匯出,如涓涓細流,注入桃木劍身。起初毫無反應,桃木劍死氣沉沉,像塊普通的木頭。但林宵不急,他想象著魂力是火,劍身是柴,一點一點,耐心地“點燃”。
一炷香後,劍身傳來微弱的暖意。
半個時辰,暖意漸強,劍尖那點硃砂開始泛紅。
一個時辰過去,桃木劍通體發燙,握在手裡像捧了塊暖玉,劍身的木紋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澤,那點硃砂更是紅得滴血,隱隱有雷火的氣息逸散出來。
林宵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魂種深處傳來空乏感,但比起前幾日的麻痺,這種消耗後的虛弱反而讓他覺得踏實——至少,力量是真實掌握在自己手裡的。
他看向蘇晚晴。
她已經畫完第一張“金甲符”。符紙平攤在膝上,金光內斂,符文複雜如天書,只是邊緣有些焦黑,像被火燎過。蘇晚晴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失了血色,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但她沒停,又鋪開第二張黃紙,提筆蘸硃砂。
“晚晴,”林宵忍不住開口,“歇會兒,喝口水。”
“沒時間。”蘇晚晴頭也不抬,筆尖已落下第二符的第一筆,“三張‘金甲符’,我們一人一張備用,關鍵時刻能保命。畫不完,我心裡不踏實。”
林宵不再勸,默默起身,從水袋裡倒了半碗水,放在她手邊。又翻出乾糧,掰了塊最軟的米糕,遞到她嘴邊。蘇晚晴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眼睛還盯著符紙,筆走不停。
破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過黃紙的沙沙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日頭漸高,永夜的暗紅天光透過草簾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宵將溫養好的桃木劍插在腰間,開始清點其他物資。乾糧是糙米混著野菜蒸的餅子,硬邦邦的,但頂餓;水袋裝滿,還額外塞了兩竹筒山泉水;麻繩檢查了三遍,沒有黴點;打火石擦亮,用油布包好。
他還從床底翻出個鐵盒子,裡面是阿牛前幾日偷偷塞給他的“寶貝”——幾塊黑乎乎的石塊,表面坑窪,掂著卻比尋常石頭沉。
“這是甚麼?”蘇晚晴畫完第二張符,抬頭看見,好奇地問。
“阿牛說是從後山一個地洞裡撿的,叫‘陰雷石’。”林宵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他說這石頭見陰氣就炸,威力不小,但不好控制,容易傷著自己。我本來不想帶,但……”
“帶上。”蘇晚晴果斷道,“柳家坳陰氣重,這玩意兒說不定能派上用場。用油布單獨包好,別和其他東西碰著。”
林宵點頭,用油布將三塊“陰雷石”裹得嚴嚴實實,塞進行囊最底層。
蘇晚晴鋪開第三張黃紙。她的臉色已白得透明,冰藍色眼眸里布滿了血絲,握筆的手抖得厲害,筆尖的硃砂幾次滴落在符紙外,暈開一小團汙漬。
“算了,兩張夠了。”林宵抓住她的手腕,觸手冰涼。
“不行。”蘇晚晴掙開他,聲音虛浮卻堅定,“說好三張,就三張。多一張,多一分生機。”
她咬破舌尖,一滴鮮紅的血珠沁出,落入硃砂碟中。霎時間,碟中硃砂光芒大盛,竟隱隱有金色符文在其中流轉!蘇晚晴提筆蘸了這混合了心頭血的硃砂,落下第三符的第一筆——
“嗡!”
符紙劇烈震顫,金光如潮水般湧出,將整個破屋映得通明!蘇晚晴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血絲,但她眼神亮得駭人,筆走如飛,符文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當最後一筆落下,符紙“轟”地燃起淡金色的火焰,火焰卻不灼人,反而溫暖如春陽,將破屋裡的陰寒穢氣滌盪一空。火焰燃盡,符紙完好無損,只是符文已從硃紅轉為暗金,彷彿用金粉書寫,熠熠生輝。
“成了……”蘇晚晴癱坐在地,大口喘息,臉上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林宵連忙扶住她,將水碗遞到她嘴邊。蘇晚晴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緩過氣來,將三張“金甲符”小心疊好,用油紙包了,塞進林宵懷裡:“你收著。用時咬破舌尖,噴口血在符上,貼在心口,能頂一炷香。”
“你自己不留一張?”
“我守魂靈蘊能自保,你用桃木劍近戰,更需要這個。”蘇晚晴抹去嘴角的血跡,掙扎著站起來,“還有,這青磚……”
她拿起那塊刻滿符文的青磚,指尖在幾個關鍵節點按了按:“我昨夜琢磨出來了,這磚上的符文,除了‘鎮’‘鎖’,還有個‘引’字訣。若在柳家坳遇到‘懸絲傀儡’的絲線,用魂力激發這個‘引’字,或許能將絲線引開,給我們掙出逃命的時間。”
“怎麼激發?”
“將魂力注入這個節點。”蘇晚晴指著青磚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凹坑,“但記住,一次只能注入一絲,多了會反噬。而且這法子只能用三次,三次過後,青磚會碎。”
林宵鄭重點頭,將青磚用布包好,和“金甲符”放在一處。
兩人又檢查了一遍行囊:符箑、武器、乾糧、水、藥物、雜物,一應俱全。桃木劍溫養完畢,“金甲符”繪製成功,青磚用法摸清,連“陰雷石”這種偏門玩意兒都備上了。
可以說,能想到的,都準備了。
蘇晚晴看著鋪了滿地的物資,忽然笑了:“我們像兩個要進京趕考的書生,收拾行囊,準備乾糧,生怕漏了甚麼。”
“柳家坳可比考場兇險多了。”林宵也笑,笑著笑著,眼神沉下來,“晚晴,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沒有萬不得已。”蘇晚晴打斷他,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他,“我們說好了,一起回來。你若敢丟下我先走,我就用守魂靈蘊把你捆回來,揍你一頓。”
林宵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中一暖,重重點頭:“好,一起回來。”
夕陽西沉,永夜的暗紅天光漸漸轉為深紫。陳玄子該回來了。
林宵和蘇晚晴將行囊收拾妥當,背在身上。桃木劍插在腰間,鐵劍(陳玄子給的)用布裹了,背在身後。兩人最後看了一眼破屋——這裡有過恐懼,有過掙扎,有過互相扶持的溫暖,也有過對真相的渴望。
“走了。”林宵掀開草簾。
蘇晚晴跟上,冰藍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如寒星閃爍。
兩人並肩,朝著西方,柳家坳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道觀破屋的油燈早已熄滅,只餘下永夜的風,吹動草簾,發出寂寞的聲響。
而前方的路,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