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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第431章 陳玄子離觀

2026-04-09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永夜的天空從深紫轉為一種更加沉鬱的、彷彿凝固血塊般的暗紅,道觀破屋的草簾縫隙裡透進天光,勉強能看清屋內的輪廓。林宵盤膝坐在草鋪上,懷中桃木劍橫放膝前,劍身還殘留著昨夜溫養後的淡淡暖意。他閉著眼,呼吸悠長,看似在調息,實則心神緊繃如弦,每一絲風吹草動都清晰入耳。

蘇晚晴靠在對面的巖壁下,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半闔著。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懷中那疊用油紙包好的“金甲符”,符紙隔著布料傳來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流。守魂人的靈覺早已如水波般悄然鋪開,籠罩著整座道觀,尤其是主屋方向。

她在“聽”。聽陳玄子的動靜。

主屋那邊很安靜。自昨夜兩人回破屋後,主屋的燈就再沒亮過。但蘇晚晴能“聽”到,主屋地底那股極陰的絲線氣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曾有過一陣極其微弱的騷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下翻身,又像是……在“吮吸”甚麼。那感覺只持續了數息便消失,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可守魂人的靈覺不會騙人——主屋地下,確實藏著東西。

“他該起了。”林宵忽然睜開眼,聲音壓得極低。

幾乎是同時,主屋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起身,整理好衣袍,又將行囊塞到草鋪最裡側,用破氈子蓋好。林宵將桃木劍插回腰間,又拿起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在手裡掂了掂,最後掛在背後——做戲要做全套,既然要“好好看觀,練習劍法”,這柄陳玄子給的劍就不能不帶著。

蘇晚晴也將青磚和繡花鞋貼身收好,只留幾張基礎符箑放在袖袋裡,以便隨時取用。

草簾被掀開,兩人前一後走出破屋。

道觀前院的地面還殘留著前幾日陰兵過境的白霜,在暗紅天光下泛著死寂的灰白色。晨風捲著刺骨的寒意,從斷壁殘垣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東南方向的天空,那片漆黑旋渦依舊在緩慢旋轉,只是今日似乎比往日更“沉”了些,旋渦邊緣隱隱有暗紅色的電光一閃而逝。

陳玄子已經站在主屋門口。

他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道袍,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幾縷散亂的髮絲在風中飄動。背上揹著那隻半舊的竹編藥簍,簍裡空空如也,只在簍口插著把小小的藥鋤。他佝僂著背,左手攏在袖中,右手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棗木杖,杖頭磨得光滑,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看到林宵和蘇晚晴出來,陳玄子深陷的眼眸緩緩掃過兩人。那目光平靜,卻彷彿帶著無形的重量,在兩人臉上、身上一寸寸掠過,像是在評估甚麼,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師父。”林宵垂首,恭敬行禮。蘇晚晴也微微欠身。

“嗯。”陳玄子應了一聲,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石板,“今日初七,貧道去鷹愁澗採些‘陰骨草’。晌午便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宵腰間的桃木劍上,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劍……你溫養過了?”

林宵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弟子昨夜試著用師父教的‘斂息術’法門溫養,覺得順手些。”

陳玄子沒說話,只是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在桃木劍身上輕輕一彈。

“嗡——”

劍身發出清越的顫鳴,木紋間流轉的淡金色光澤驟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內斂。陳玄子的指尖在劍身上停留了片刻,林宵能清晰感覺到,一股冰冷、晦澀、彷彿帶著粘稠質感的氣息,順著陳玄子的指尖滲入劍身,在木料深處遊走了一圈,又悄然退出。

“雷劈桃木,天生克陰,溫養得還算過得去。”陳玄子收回手,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只是魂力注入得太急,內裡有些‘虛’。日後溫養,需如細水長流,不可貪功冒進。”

“弟子謹記。”林宵低頭應道,後背卻滲出一層冷汗。方才陳玄子那股氣息探入時,他差點本能地運起“斂息術”抵抗,幸好強行壓住了。這老道,果然在試探!

陳玄子的目光又轉向蘇晚晴。蘇晚晴垂著眼,神色平靜,冰藍色的守魂靈蘊收斂得滴水不漏,只餘下最表層的、虛弱疲憊的氣息。

“你魂力虧損未復,近日莫要強行動用守魂秘法。”陳玄子淡淡道,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遞給蘇晚晴,“這瓶‘養魂丹’,每日服一粒,溫水送下。固本培元,比你胡亂透支強。”

蘇晚晴雙手接過瓷瓶,觸手冰涼。她開啟瓶塞,一股清苦中帶著淡淡腥甜的藥味逸散出來。守魂靈覺瞬間反饋——丹藥成分確實是養魂固本的藥材,但其中混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主屋地下絲線氣息同源的陰穢之氣,淡到幾乎無法察覺,卻真實存在。

又是“補藥”。和之前給林宵的那碗一樣,披著良藥的外衣,內藏陰損。

“謝道長賜藥。”蘇晚晴面色如常地將瓷瓶收好,彷彿毫無所覺。

陳玄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而看向林宵:“貧道不在時,你二人看好道觀。尤其注意西邊——”他頓了頓,棗木杖指向西方,柳家坳的方向,“近日地氣不穩,那邊陰穢之氣外溢,莫要讓不乾淨的東西溜進來。”

“是。”林宵恭敬應下,心中卻冷笑。不乾淨的東西?最不乾淨的,恐怕就是您老祖屋地下那玩意兒吧。

“還有,”陳玄子拄著杖,緩緩朝山門走去,腳步略顯蹣跚,背影在晨光中愈發佝僂,“你既溫養了桃木劍,今日便好生練習‘鎮魂劍法’。那套劍法雖看似繁複,卻是穩固心神、錘鍊魂力的上佳法門。莫要懈怠。”

“弟子明白。”

陳玄子走到歪斜的山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兩人最後一眼。那一刻,他深陷的眼眸在暗紅天光下,彷彿有兩團極幽深的旋渦在緩緩轉動,目光復雜難明,有警告,有審視,似乎還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疲憊?

“晌午前,莫要下山。”他最後丟下一句,轉身,拄著棗木杖,一步一頓,沿著東邊那條被荒草淹沒的小徑,緩緩朝山下走去。

晨風吹動他破舊的道袍,揚起衣角。林宵緊緊盯著他的背影,尤其是他攏在袖中的左手——那隻手自始至終沒有露出,但林宵記得,左手小指根處,有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戒痕。

十指戒指的術士,百年前的柳家慘案,主屋地下的絲線氣息,左手小指的戒痕……所有線索,都在陳玄子佝僂的背影上匯聚,又隨著他一步步走遠,漸漸隱入山道拐角處的晨霧之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不見,道觀前院重新陷入死寂。

林宵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這才發現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蘇晚晴也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冰藍色的眼眸望向陳玄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凝重。

“他走了。”林宵低聲道。

“嗯。”蘇晚晴從袖中取出那個瓷瓶,開啟,倒出一粒“養魂丹”。丹藥呈暗紅色,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她指尖凝聚起一絲守魂靈蘊,輕輕點在丹藥上——

“嗤!”

丹藥表面冒起一絲極淡的黑煙,那絲陰穢之氣被靈蘊灼燒,瞬間消散。丹藥本身卻完好無損,清苦的藥味更加純粹。

“和之前給你的‘補藥’一樣,摻了東西,但量極少,主要成分確實是養魂的。”蘇晚晴將丹藥收回瓷瓶,“他既想用這陰穢之氣‘標記’或‘影響’我們,又不想讓我們傷得太重……矛盾。”

“或許在他計劃裡,我們還有用,不能現在就廢了。”林宵冷笑,轉身朝破屋走去,“抓緊時間,等他走遠些,我們就出發。”

兩人回到破屋,掀開破氈子,露出底下鼓鼓囊囊的行囊。林宵快速檢查了一遍——符箑、武器、乾糧、水、藥物、雜物,一切就位。桃木劍在腰間,“金甲符”在懷裡,青磚和繡花鞋貼身,連那三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陰雷石”,都安安穩穩躺在行囊最底層。

蘇晚晴則將陳玄子給的“養魂丹”瓷瓶放在破屋最顯眼的石臺上——既然要做戲,就得做足。等他們從柳家坳回來(如果能回來的話),這瓶“被動過手腳”的藥,或許還能成為質問陳玄子的證據。

“從西邊小路走,繞過後山,沿著乾涸的河床,傍晚前能到柳家坳外圍。”林宵攤開鐵牛畫的那張簡陋地圖,指尖在上面比劃,“陳玄子走的是東邊鷹愁澗,一來一回至少三個時辰。我們時間充裕,但不能大意,用‘斂息術’,莫要留下痕跡。”

“知道。”蘇晚晴將地圖摺好收起,又看了一眼窗外——東南方的漆黑旋渦依舊在旋轉,永夜的天空沒有日升月落,只有天光明暗的細微變化。此刻,天色比剛才又亮了些,暗紅中透出鐵鏽般的橘黃,正是動身的好時候。

“走。”林宵背起行囊,握住桃木劍柄。

蘇晚晴將最後一張“破煞符”塞進袖袋,跟在他身後。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道觀破屋——這裡有過恐懼,有過掙扎,有過半年的苟且與成長,也有過對真相近乎瘋狂的渴望。今日之後,無論能否歸來,此地都將成為記憶中的一個座標,標記著他們踏上真正征途的起點。

草簾落下,破屋重歸寂靜。

道觀前院空無一人,只有晨風捲著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兒。主屋門窗緊閉,地下的絲線氣息 silent 蟄伏。東南方的漆黑旋渦旋轉,西邊的天空陰雲密佈,隱隱有雷聲滾動。

林宵和蘇晚晴並肩,踏出歪斜的山門,轉身,朝著與陳玄子離去方向相反的西方,邁開了腳步。

永夜的風吹動衣袂,懷中的銅錢微微發燙,行囊裡的繡花鞋滲出寒意,青磚符文在兩人之間 silent 流轉。

這一次,沒有回頭路。

柳家坳的真相,無論善惡,他們都要親手揭開。

而陳玄子佝僂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東邊山道的晨霧深處,彷彿從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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