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之中,永夜的死寂與“月螢石”固執的微光,構成了一個相對封閉、卻也令人窒息的微小世界。林宵靠在冰冷的巖壁上,身上裹著蘇晚晴找來的、所有能禦寒的衣物和毛氈,但那股源自魂魄深處的虛弱與內腑的空乏,依舊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殘存的體溫與力氣。肋下的舊傷在藥力(殘餘的那點真正補益部分)的滋養下,痛楚稍緩,但每一次稍深的呼吸,仍能感覺到臟腑間細微的、彷彿尚未完全癒合的裂痕在摩擦。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魂種深處那股難以驅散的、如同隔著一層厚厚棉絮般的“麻痺”感。自那日他強行嘔出大半“補藥”後,這種滯澀與遲鈍便如影隨形。雖然與懷中兩枚銅錢的微弱聯絡,在他刻意凝神感應下,艱難地恢復了一絲,不再像服藥初期那般被完全隔絕,但那些曾零星閃現的、關於“契約”、“柳”、“血”的破碎低語,卻再未出現過。銅錢依舊溫熱,指向西方的牽引也依舊存在,卻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紗,不再清晰。
蘇晚晴坐在他身邊,手中捧著那塊刻有符文的青磚,冰藍色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其上古老的紋路,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飄向林宵的擔憂目光,顯示出她的心神並未完全沉浸。她自身的魂力恢復依舊緩慢,如同龜爬,守魂傳承的秘法對資源的消耗和根基的要求,在如今這魔氣瀰漫、靈氣(如果還有的話)稀薄之地,顯得格外苛刻。
“陳道長今日來過一次,問你是否醒了,感覺如何。”蘇晚晴放下青磚,低聲道,語氣平淡,但林宵能聽出其中的緊繃,“我說你剛醒,還虛著,喝了藥又吐了些,精神不濟。他……沒說甚麼,只點了點頭,讓你好生休養,功課暫緩兩日。但我感覺,他看你的眼神……很深。”
林宵默默點頭。陳玄子當然“深”。他給的藥有問題,他自己心知肚明。林宵“吐了”,既可能是身體太虛受不住補,也可能是……察覺了甚麼?陳玄子在觀察,在評估。這場 silent 的博弈,誰先露出更大的破綻,誰就可能陷入萬劫不復。
“這兩日,營地那邊……”林宵更關心這個。
“陣法運轉還算平穩,沒再出亂子。大家輪流值守,也都在練習我教的口訣。”蘇晚晴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欣慰,“阿牛和鐵牛叔他們,一有空就加固柵欄,囤積木石,還設了些簡易的陷阱。大夥兒……比之前更有條理了,也……更信你了。” 她看著林宵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眼中閃過心疼,“只是你……”
“我沒事,養養就好。”林宵打斷她,不想讓她過多擔心。他自己清楚,身體的虧空和魂種的“麻痺”非一時能愈,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應對陳玄子,以及……弄清柳家契約的真相。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兩枚銅錢緊貼胸口,傳來恆定的、微弱卻真實的溫熱,像黑暗中唯一可靠的座標。
就在這時,破屋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熟悉節奏的腳步聲。腳步很輕,帶著猶豫,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草簾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道縫隙,阿牛那張猶帶稚氣、卻已沾染了風霜與驚懼的臉,探了進來。他看到林宵醒著,眼睛頓時一亮,但隨即又緊張地看了看外面,這才飛快地閃身進來,又將草簾仔細掩好。
“林宵哥!你醒了!太好了!”阿牛壓著嗓子,激動地低呼,幾步竄到草鋪前,看到林宵依舊蒼白的臉色,興奮又變成了擔憂,“你……你感覺咋樣?那天你可嚇死俺了!”
“好多了,別擔心。”林宵勉強笑了笑,示意他坐下,“營地沒事吧?你怎麼上來了?”
“營地沒事,鐵牛叔他們看著呢。”阿牛在草鋪邊蹲下,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臉上卻露出一種混合了緊張和神秘的表情,他湊近林宵,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林宵哥,晚晴姐,俺……俺又打聽到點事,關於柳家的!”
林宵和蘇晚晴對視一眼,精神都是一振。林宵強撐著坐直了些:“慢慢說,打聽到甚麼了?”
阿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光:“俺不是按你說的,一直悄悄留意著,看能不能再打聽點柳家的老話嗎?前兩日,俺去溪邊撿石頭加固營地,碰到住在營地最西頭、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劉婆婆——她不是黑水村的,是更早以前就住在附近山裡的,年紀很大了,耳朵有點背,但記性好像還行。”
“俺就幫著劉婆婆提水,順便跟她嘮嗑,說起以前山裡的老事兒。”阿牛回憶著,語速漸漸加快,“劉婆婆說,她小時候,她娘還在世時,跟她講過柳家。說柳家老爺是個大善人,但有時候……也挺信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大概在柳家出事前……好像有那麼幾年,”阿牛努力回憶著劉婆婆顛三倒四的敘述,“柳家宅子裡,住進去一個怪人。是個外鄉來的……術士,還是道士?劉婆婆也說不清,反正就是那種會看風水、懂法術的先生。”
“術士?”林宵心頭一跳,與蘇晚晴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有術士!這與守魂記載中的“術士狂”,以及“懸絲傀儡”的傳聞,都對上了!
“嗯,是個遊方的術士,聽說挺有本事。”阿牛點頭,臉上露出些許恐懼,“劉婆婆說,她娘有次跟著村裡人去柳家送山貨,遠遠瞥見過那個術士一眼,印象可深了!說那人長得……就挺嚇人。乾瘦乾瘦的,穿著件灰不溜秋的袍子,臉白的像紙,眼神看人冰涼涼的,像……像蛇盯著青蛙。最怪的是……”
阿牛頓了頓,似乎回憶起了劉婆婆描述時那種心有餘悸的語氣,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劉婆婆說,她娘看見那術士的兩隻手……十個手指頭上,全戴滿了戒指!金的,銀的,還有黑乎乎的不知道啥材質的,大大小小,叮叮噹噹的,陽光(那時候還有太陽)一照,反光晃眼。他好像特別喜歡擺弄那些戒指,說話做事的時候,手指頭總是不停地動,那些戒指就跟著轉啊碰啊,發出細碎的響聲,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十指戴滿戒指!
這個細節如同一道雪亮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林宵和蘇晚晴腦海中的迷霧!一個乾瘦、蒼白、眼神冰冷、十指戴滿戒指的遊方術士!這形象,與“懸絲傀儡”那種需要精細操控絲線的邪術,何其契合!那些戒指,很可能就是操控絲線的媒介,或者儲存、增幅邪術力量的器物!
“那術士在柳家做甚麼?住了多久?”林宵追問,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嘶啞。
“說是柳家老爺請他來,幫忙佈置宅子的風水,改運勢,保家宅平安甚麼的。”阿牛道,“好像住了挺久,具體多久劉婆婆也說不清,反正不是十天半個月。後來……柳家不就出事了嗎?一夜之間,死的死,燒的燒。那個術士……也沒人再見過。有人說他可能也死在火海里了,也有人說他早就走了,還有的說……柳家出事,說不定就跟這個怪里怪氣的術士有關!”
術士在柳家居住多年,協助佈置風水(很可能是藉助柳家符文體系,佈下某種大型陣法或契約?),柳家滅門後,術士失蹤。這幾乎坐實了,這個十指戴滿戒指的術士,就是製造柳家百年血案、施展“懸絲傀儡”煉化“魂傀新娘”的元兇,或者至少是核心參與者!
“十指戒指……”蘇晚晴喃喃重複,冰藍色的眼眸中寒光閃爍,“操控絲線,的確可能需要戒指作為樞紐或增幅。而且,戒指常與‘契約’、‘束縛’相關。這個術士,很可能就是與柳家訂立了某種可怕‘契約’,並最終以‘懸絲傀儡’之術履行(或破壞)契約的人!”
林宵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下意識地,想起了陳玄子那雙枯瘦、總是攏在袖中、或者偶爾伸出時也乾淨異常的雙手。陳玄子的手上,並沒有戒指。至少,他從未見過。
但是……蘇晚晴在主屋感應到的、與“懸絲傀儡”同源的絲線殘留氣息,又作何解釋?陳玄子若不是那個術士本人,又會是誰?是術士的同夥?傳人?還是……與那術士有著其他不為人知關係的存在?
“阿牛,這事你還跟誰說過?”林宵定了定神,沉聲問道。
“沒!俺誰都沒說!”阿牛連忙保證,“劉婆婆耳朵背,說話顛三倒四,也就俺有耐心聽她說這些。俺知道輕重,柳家的事邪性,不敢亂傳。就只告訴林宵哥和晚晴姐你們。”
“做得好。”林宵拍了拍阿牛的肩膀,鄭重叮囑,“關於這個戴戒指的術士,還有柳家的事,從此以後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再提,包括鐵牛叔和趙爺爺。明白嗎?”
“俺明白!”阿牛用力點頭,眼神堅定。
又叮囑了阿牛幾句營地的事務,讓他回去後一切小心,阿牛這才又像來時一樣,悄悄地溜出了破屋,消失在外面的昏暗之中。
破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但空氣卻彷彿被那“十指戒指”的線索點燃,瀰漫著無聲的驚濤。
“戒指……”林宵看向蘇晚晴,聲音低沉,“陳道長手上,沒有。”
“不一定現在戴。”蘇晚晴目光幽深,“也許收起來了,也許……用了別的辦法隱藏。但主屋殘留的絲線氣息做不了假。他一定與那術士,與‘懸絲傀儡’之術,脫不了干係。或許,他就是那個術士的……後人?或者,是當年那場契約與慘案中,倖存下來的……另一方?”
這個推測讓林宵不寒而慄。如果陳玄子是當年那術士的後人或同夥,那他盤踞在此,對柳家舊事如此敏感,對繡花鞋急於掌控,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進行著與那契約相關的、不為人知的圖謀……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而他們這兩個意外捲入、身懷銅錢、又能看見“懸絲”的弟子,在陳玄子眼中,究竟是棋子,是工具,還是……需要清除的變數?
“我們需要更小心。”蘇晚晴握住林宵冰涼的手,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與堅定,“阿牛的線索很重要,它讓我們對敵人的形象更清晰了。接下來,我們不僅要提防陳玄子,也要留意任何與‘戒指’相關的蛛絲馬跡。同時,你必須儘快真正恢復,不能全靠那有問題的藥。”
林宵重重點頭,反手握住蘇晚晴的手。掌心的銅錢微微發燙,那指向西方的牽引,似乎也清晰了一絲。
十指戒指的術士, silent 的懸絲,百年的血契,神秘的銅錢,還有道觀中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那片被詛咒的廢墟,也指向他們身邊這位越來越令人心悸的“師父”。
真相的拼圖,又補齊了一塊。而危險,也似乎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