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二狗那瀰漫著恐懼、藥味與絕望氣息的窩棚出來,林宵只覺得胸口更加沉窒。李二狗那被扭曲的“美夢”記憶,蠟黃臉上交織的痴迷與後怕,以及額頭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焦黑灼傷,都像一幅幅冰冷的拓片,死死印在他的腦海裡,無聲地訴說著“懸絲傀儡”之術的陰毒與恐怖。那不僅僅是對生命的掠奪,更是對心智與尊嚴最徹底的踐踏與玩弄。
永夜的天光晦暗如常,營地裡的壓抑氣氛並未因為白晝(如果這永恆昏暗能稱為白晝)的到來而有絲毫緩解。人們依舊行色匆匆,眼神躲閃,交談聲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擾了空氣中那看不見的、名為“恐懼”的幽靈。林宵默默穿行其間,補充了幾處關鍵位置的防禦符籙,又用所剩不多的硃砂和黃紙,忍著肋部的隱痛與魂種的虛弱,勉強畫了十幾張基礎的“破煞符”與“安神符”,分發給幾戶格外惶恐的人家,換來千恩萬謝與更多複雜的目光。
做完這些,他並未立刻返回道觀。蘇晚晴需要靜養,他也不想太早回去面對陳玄子那冰冷的疏離與莫測的審視。更重要的是,他在等阿牛的訊息。
他找了個藉口,說是要檢視營地外圍是否有新的陰氣聚集點,慢慢踱步到了營地邊緣,昨日與阿牛交談的那棵枯樹下。靠著冰冷粗糙、早已失去生機的樹幹,他一邊看似隨意地觀察著遠處灰濛濛的山林與翻滾的暗紅魔雲,一邊將心神沉入對“淨天地神咒”簡化篇的默默揣摩與複習中,同時,耳朵卻豎了起來,留意著營地方向的動靜。
時間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永夜沒有日影移動,只能憑感覺估算。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在林宵覺得肋部又開始隱隱作痛,準備先返回照看蘇晚晴時——
一陣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營地方向傳來,快速靠近。
林宵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見阿牛瘦小的身影,正貓著腰,沿著營地的陰影邊緣,飛快地朝這邊跑來。他臉上帶著緊張,眼睛不時左右瞟著,懷裡似乎還揣著甚麼東西,鼓鼓囊囊的。
“林宵哥!”阿牛一口氣跑到枯樹下,喘著粗氣,壓低聲音喊道,臉上因為奔跑和緊張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阿牛,怎麼樣?打聽到甚麼了嗎?”林宵連忙問道,同時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注意這個角落。
阿牛用力點了點頭,又緊張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湊近林宵,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道:“打……打聽到一些!俺按你說的,裝作好奇,找了好幾個年紀大的,問老早以前的事兒,問有沒有啥姓柳的大戶……”
“鐵牛叔他娘,就是原本山裡嫁過來的那個婆婆,記得最清楚!”阿牛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混合了興奮與不安的光芒,“她說,她小時候聽她奶奶講過,百多年……不對,她奶奶那會兒就是聽更老的老人說的,反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咱們村西頭,靠著現在那片老槐林再往山裡走一點的山坳裡,確實住過一戶姓柳的大戶人家!”
柳姓大戶!果然存在!林宵的心跳驟然加快,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頭,示意阿牛繼續說下去。
“那柳家,聽說以前可了不得!”阿牛的語氣帶著鄉野少年講述古老傳聞時特有的誇張與神往,“說是方圓百里最有錢的人家,田產無數,家裡蓋得跟個小宮殿似的,丫鬟僕役成群。而且樂善好施,逢年過節開粥棚,災年還減租子,在十里八鄉名聲很好。”
樂善好施的大戶?這與那陰毒邪惡的“懸絲傀儡”之術,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林宵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這並未動搖他的判斷,往往越是光鮮的表象之下,隱藏的黑暗可能越加觸目驚心。
“但是——”阿牛的語氣陡然一變,臉上露出恐懼之色,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甚麼聽到,“後來,出大事了!”
“大概……就是百多年前吧,具體哪年誰也說不清了。”阿牛回憶著鐵牛他孃的描述,語速加快,“說是有一年,剛入秋沒多久,突然有一天晚上,柳家那邊……出事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見柳家宅子方向,火光沖天!不是普通的失火,那火……據說顏色發青發黑,燒得邪性!還隱隱約約聽到好多人的慘叫聲,哭喊聲,但聲音很短,很快就沒了。等附近村子膽大的人第二天湊過去看時……”
阿牛嚥了口唾沫,臉上血色褪去,聲音發顫:“整個柳家大宅,已經燒成了白地!到處都是焦黑的木頭和牆根,空氣裡……全是焦糊味和……和說不出的臭味。最嚇人的是,柳家上下幾十口人,從老爺太太,到少爺小姐,再到丫鬟僕役,全死了!一個都沒跑出來!”
“而且……死狀極慘!”阿牛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被描述嚇得不輕,“鐵牛他娘說,她奶奶聽更老的老人講,那些屍體……好多都不是燒死的,像是……像是被甚麼東西活活撕開,或者擰斷了脖子,掏空了內臟……燒焦的廢墟里,還能看到一些沒燒乾淨的骨頭,擺得奇形怪狀……總之,就不是正常人能死出來的樣子!”
滿門暴斃,死狀極慘!林宵的呼吸微微凝滯。這描述,與“懸絲傀儡”之術的殘忍詭異,隱隱對應。那些被絲線操控的傀儡,死前是否也經歷了類似的折磨?
“那……後來呢?查出是甚麼原因了嗎?”林宵追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阿牛搖了搖頭:“查?那時候兵荒馬亂的,官府都顧不過來,誰管這深山老林裡的慘案?後來倒是有些傳言……”
他左右看了看,湊到林宵耳邊,用氣聲說道:“有的說,是柳家不知怎麼的,惹上了邪門的術士,被下了降頭,或者擺了邪陣,招來了滅門之禍。也有的說,是柳家生意做得太大,或者得了甚麼不該得的寶貝,被厲害的仇家找上門報復。還有更玄乎的,說那天晚上,有人看到柳家宅子上空,有黑影飄來飄去,還有……還有像是絲線一樣反光的東西……”
絲線!林宵瞳孔驟縮!果然!民間最玄乎的傳言,往往最接近被掩蓋的真相!
“反正,自那以後,柳家坳——就是原來柳家大宅那塊地方——就徹底廢了,成了荒地。”阿牛心有餘悸地說,“聽說那兒一直不太平,陰氣重,偶爾晚上還能看到鬼火飄,聽到女人哭。老一輩都叮囑小輩,千萬別往那附近去,尤其是那棵老槐樹周圍,說……說柳家小姐的魂,就困在槐樹下,怨氣不散,專門抓路過的男子結陰親!”
柳家小姐!槐樹!陰親!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阿牛帶回的傳聞,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
百年前,柳姓大戶,樂善好施(或許只是表象),一夜之間滿門慘死,死狀詭異,疑似邪術所為。柳家小姐魂魄被困槐樹,怨念化形,成為“魂傀新娘”,被“懸絲傀儡”之術操控,徘徊百年,執念不散,不斷抓取活人男子完成那場永無止境的、恐怖的“冥婚”儀式!
而陳玄子,對繡鞋的劇烈反應,對“百年了,還不肯散”的嘆息,急於掌控繡鞋的態度,以及那枚刻有“柳”字、能與自己銅錢拼合的古錢……無不指向他與這場百年慘案,有著極深、極隱秘的關聯!
阿牛帶來的訊息,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將之前所有散亂的、令人心悸的線索,徹底串聯、坐實。一個跨越了百年時光、充滿了血腥、邪術、陰謀與無盡怨念的恐怖真相,已然露出了它猙獰的冰山一角。
林宵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他看著眼前猶自後怕、對打聽來的“恐怖故事”深信不疑的阿牛,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阿牛並不知道,他打聽到的,不僅僅是鄉野怪談,而是一個可能將他們所有人都吞噬殆盡的、真實存在的恐怖旋渦的核心秘辛。
“阿牛,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林宵定了定神,沉聲問道。
“沒!俺誰都沒說!”阿牛連忙搖頭,拍著胸脯保證,“鐵牛他娘也是看俺嚇壞了,又聽俺問得懇切,才偷偷跟俺說的,還讓俺千萬別外傳,怕惹來不乾淨的東西。俺就只告訴林宵哥你!”
“做得好。”林宵拍了拍阿牛的肩膀,語氣鄭重,“阿牛,這件事,關乎很大,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麻煩。你記住,關於柳家,關於槐樹,關於你打聽到的一切,從今往後,對誰都不要再提,就當從來沒聽過。包括晚晴姐那裡,也暫時別說,她需要靜養,不能再受驚嚇。明白嗎?”
阿牛雖然不太明白林宵為何如此嚴肅,但他對林宵有著盲目的信任,立刻用力點頭:“俺明白!林宵哥你放心,俺嘴巴嚴實得很!”
“嗯,你先回去,該幹嘛幹嘛,表現得自然點。”林宵又叮囑了幾句,看著阿牛一步三回頭、小心翼翼溜回營地的背影,臉上的凝重之色再也無法掩飾。
他抬頭,望向西邊,那片被灰白霧氣與永恆暗紅天光籠罩的山林深處。那裡,是柳家坳,是百年慘案的現場,是“魂傀新娘”徘徊的槐樹所在,也是……一切恐怖與謎團的起點。
風,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