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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第400章 李二狗的後怕

2026-04-09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道觀晨課的“淨天地神咒”簡化篇,如同在喉嚨裡塞進了一把摻著冰碴的沙子。陳玄子那公事公辦、疏離冷淡的傳授,字字句句清晰刻入腦海,卻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與咒文字該有的“清明”、“慈悲”之意格格不入。林宵站在前院冰冷的霜地上,反覆咀嚼、默誦著那些拗口的音節,嘗試配合生澀僵硬的手印,指尖引動的清涼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心神更是難以真正沉浸。每一次失敗的嘗試,都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他與陳玄子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痕,已然深不見底,難以彌合。

蘇晚晴的精神稍好了一些,至少能夠半倚在破屋門口,看著林宵練習。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專注,偶爾會以守魂人的角度,低聲提醒林宵某個音節的情緒把握,或是指印的細微角度。她的存在,是這片冰冷陰霾中,唯一真實而溫暖的慰藉。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林宵覺得對咒文和手印的初步記憶勉強完成,繼續枯燥練習效果不大,便決定下山一趟。一來,他確實擔心李二狗的狀況,需要親眼看看;二來,也需檢視營地防禦,補充一些消耗的符籙;三來……或許能遇到阿牛,聽聽他私下打聽的進展。

他叮囑蘇晚晴好生休息,莫要勞神,又將昨日剩下的一點肉湯溫熱了放在她手邊,這才收拾了畫符的簡易工具和幾張空白黃紙,轉身下山。

營地的氣氛比昨日稍好,但依舊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驚恐和後怕之中。人們看到他,目光復雜,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對“招惹了不乾淨東西”之人的疏遠與忌憚。林宵早已習慣,並不在意,徑直朝著李二狗家那頂格外低矮破舊的窩棚走去。

窩棚門口,李二狗年邁的娘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破瓦罐煎著氣味刺鼻的草藥,眼圈紅腫,臉上淚痕未乾。看到林宵,她連忙起身,用衣角擦了擦手,聲音沙啞地喚道:“林小哥……你來了。”

“嬸子,二狗哥怎麼樣了?”林宵停下腳步,低聲問道。

“醒了……天快亮時醒的。”李二狗的娘說著,眼淚又湧了上來,“就是不說話,瞪著眼睛看棚頂,問啥也不應,身子還抖……剛才喝了點藥湯,好像睡過去了。林小哥,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和晚晴丫頭,要不然……要不然……”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不住地用袖子抹眼淚。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林宵心中稍安,能醒過來,說明魂魄至少未被徹底攝走或汙染,“我進去看看他。”

窩棚內光線昏暗,空氣渾濁,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血腥味,以及一絲淡淡的尿騷味(昨日失禁殘留)。李二狗躺在一堆乾草和破爛被褥上,身上蓋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衣物。他雙目緊閉,臉色蠟黃,額頭上那片被“小金剛陣”灼傷的焦黑傷口已經敷上了搗爛的草藥,用髒布條草草包紮著,邊緣滲出黃水。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即便在昏睡中,眉頭也緊緊鎖著,嘴角不時無意識地抽搐一下,身體偶爾會猛地一顫,彷彿正在經歷甚麼可怕的夢境。

林宵輕輕走到草鋪邊,蹲下身,伸出兩指,虛搭在李二狗的手腕上。觸手一片冰涼,脈搏急促而紊亂,時快時慢,顯然心神遭受了極大的衝擊,體內也殘留著不少陰寒之氣。他嘗試調動一絲微弱的真氣,配合剛剛學習的“淨天地神咒”簡化篇的寧神意蘊,緩緩渡入李二狗體內,試圖安撫其躁動的心神。

真氣微弱,咒文生疏,效果有限。但或許是這絲外來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氣息刺激,李二狗的身體猛地一抖,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

他的眼神起初一片空洞茫然,彷彿沒有焦距,直勾勾地望著窩棚頂破爛的油布。過了好幾息,那茫然的瞳孔才緩緩轉動,落在了蹲在他身邊的林宵臉上。

當看清是林宵時,李二狗那空洞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強烈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是恐懼,是後怕,是劫後餘生的茫然,還有……深深的感激。

“林……林宵兄弟……”李二狗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他想撐起身子,卻因為虛弱和疼痛而失敗,只能無力地癱在草鋪上,眼睛卻死死盯著林宵。

“二狗哥,別動,好好躺著。”林宵連忙按住他,低聲道,“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李二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胸膛劇烈起伏,喘息了好一會兒,眼中的恐懼才慢慢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困惑與後怕的情緒取代。他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有些渙散,彷彿在努力回憶著甚麼,又彷彿在抗拒那些記憶。

“俺……俺做了個夢……”李二狗的聲音飄忽,帶著一種做夢般的不確定感,“一個好長……好奇怪的夢……”

林宵心中一凜,知道關鍵來了。他保持平靜,輕聲問道:“夢到甚麼了?”

“夢到……一個女子。”李二狗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蠟黃的臉上甚至泛起一絲不正常的、近乎回味的紅暈,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覆蓋,“穿……穿著紅衣裳,蓋著紅蓋頭……看不真切臉,但……但感覺……很美,真的……很美……”

他的描述,讓林宵後背生寒。很美?那個臉頰縫合、嘴唇被猩紅絲線縫死、眼神空洞的“魂傀新娘”,在李二狗被迷惑的記憶中,竟然是“很美”的?這邪術的蠱惑之力,果然可怕!

“她……對著俺笑。”李二狗繼續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詭異的甜蜜,卻又因為恐懼而顫抖,“聲音……也很好聽,輕輕的,柔柔的……叫俺……郎君。說……說吉時到了,讓俺跟她走,去……去成親……”

“成親?”林宵順著他的話問,心臟卻一點點沉下去。

“嗯……成親。”李二狗的眼神更加迷離,彷彿沉浸在那個虛幻的“美夢”中,“有轎子,有人吹吹打打(雖然林宵聽到的嗩吶聲詭異淒涼,但在李二狗感知裡或許是‘喜慶’的),很熱鬧……她拉著俺的手,手很涼,但……但俺心裡高興,覺得……覺得就該娶這樣的娘子……”

他的話語邏輯混亂,充滿了被扭曲的感知和情感。顯然,在被“懸絲傀儡”之術徹底操控、神智迷失的那段時間裡,他所“經歷”的一切,都被那邪術強行灌注的意念,美化、扭曲成了一個“美夢”。

“後來呢?”林宵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後來……”李二狗臉上的那絲“回味”驟然消失,被純粹的、極致的恐懼所取代,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後來……不知道咋的,眼前一黑!好像……好像撞到了甚麼東西,很燙!頭很痛!然後……然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就……就看到俺娘在哭,看到自己……自己這副樣子……”

他猛地抓住林宵的手,那隻粗糙、冰冷、還在顫抖的手,用盡力氣攥緊,彷彿抓住救命稻草,眼中充滿了後怕與乞求:“林宵兄弟!昨晚……昨晚到底發生了啥?俺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撞鬼了?那夢……那夢是真的嗎?俺……俺是不是差點就……”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著林宵的手,渾身抖如篩糠,眼淚鼻涕一起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汙垢和藥漬,顯得悽慘無比。一個平日裡憨直爽朗、膽氣不小的壯實漢子,此刻卻被嚇得如同驚弓之鳥,精神瀕臨崩潰。

林宵心中嘆息,反手握住李二狗冰冷顫抖的手,渡過去一絲微弱的、帶著“淨天地神咒”寧神意蘊的真氣,沉聲道:“二狗哥,別怕,都過去了。你是被不乾淨的東西迷了心竅,我和晚晴,還有陳道長,已經把那東西趕走了。你額頭的傷,是不小心撞的,靜養些時日就好。別多想,好好休息,把身子養好最重要。”

他沒有說出“懸絲傀儡”、“魂傀新娘”的真相,那對李二狗來說太過殘酷,也未必能理解。他只是給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能讓李二狗暫時接受的說法。

“趕走了?真的……趕走了?”李二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追問,眼中充滿了希冀。

“嗯,趕走了。”林宵肯定地點頭,語氣堅定,“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了。但你身體被陰氣侵蝕,心神也受了驚嚇,需要好好調理。按時喝藥,多曬曬……呃,多在亮堂地方待著,別一個人胡思亂想。”

聽到林宵肯定的回答,李二狗緊繃的神經似乎才稍稍放鬆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懼和後怕並未完全散去。他鬆開了林宵的手,無力地癱回草鋪,望著棚頂,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謝謝……謝謝林宵兄弟,謝謝晚晴妹子……還有陳道長……你們是俺的救命恩人……俺……俺這條命是你們撿回來的……”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感激的話,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似乎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林宵又安撫了他幾句,留下兩張新畫的、效果普通的“安神符”,囑咐他娘貼在床頭,這才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窩棚。

站在昏暗的光線下,林宵回頭看了一眼那低矮破舊的窩棚。李二狗那充滿恐懼與後怕的臉,那被扭曲的“美夢”記憶,如同最清晰的警示,提醒著他“懸絲傀儡”之術的邪惡與可怕。那不僅僅是對肉體的操控,更是對心智的徹底扭曲與踐踏。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百年前那場血腥的慘案,指向那個刻在銅錢上的“柳”字,也指向了玄雲觀中,那位越來越令人捉摸不透的……師父。

阿牛那邊,不知道打聽出甚麼了沒有。柳家的傳聞,百年前的真相,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恐怖與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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