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0章 第399章 陳玄子授新課

2026-04-09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道觀前院,晨間的寒意(如果永夜有晨間的話)依舊刺骨,灰白霜花覆滿地面枯草與斷壁殘垣,在永恆暗紅天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種冰冷死寂的光澤。空氣中魔氣的甜腥與昨日殘留的、若有若無的焦糊、血腥氣息混合,形成一種更加令人不適的怪味。

林宵站在主屋前的空地上,身形挺得筆直,但肋部傳來的隱痛和魂種深處的虛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提醒著他昨日的慘烈與身體的糟糕狀態。他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身前不遠處的地面上,那裡,昨日篝火的餘燼已被清理,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跡,如同一個沉默的、充滿不祥暗示的句號。

在他身側稍後一步,蘇晚晴披著一件厚實的、打了補丁的舊襖,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無血色,被林宵半攙扶著,勉強站立。她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林宵身上,眼眸半闔,長睫在蒼白的面板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倒。但她的脊背,卻也和林宵一樣,挺得筆直。

兩人都沉默著,等待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比霜寒更冷的凝滯感。

主屋那扇昨日被陳玄子重重關上的木門,依舊緊閉。門扉粗糙,木紋皸裂,顏色暗沉,如同陳玄子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所有窺探與交流。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爬行。林宵的心跳,在胸腔裡沉穩而清晰地搏動著,混合著胸口的銅錢(那枚完整的,已被他重新貼身藏好)傳來的溫熱道韻,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與支撐。他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緊閉的門扉。

昨日那場幾乎撕破臉的衝突,陳玄子最後冰冷的警告,以及蘇晚晴昏迷前封存好的、此刻正靜靜放在他腳邊一塊平整青石上的冰藍色光繭……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心頭。他不知道陳玄子會如何“查驗”繡鞋,不知道阿牛那邊打聽得如何,更不知道接下來,這位深不可測、秘密重重的師父,會對他們採取怎樣的態度。

是繼續維持表面師徒,暗中監視控制?還是徹底撕破臉,以“清理門戶”之名,行滅口之事?

就在林宵心念紛雜、暗自警惕之時——

“吱呀——”

一聲乾澀遲緩的、彷彿極不情願的開門聲,打破了前院的死寂。

主屋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不大,剛好容一人側身而出。一個佝僂、瘦削、穿著那身彷彿從未換洗過的破舊道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中擠了出來。

是陳玄子。

他反手帶上門,動作緩慢而隨意,彷彿只是日常出門。然後,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院中肅立的林宵和蘇晚晴。

昏紅的天光落在他溝壑縱橫、面無表情的臉上,將他深刻的皺紋映照得如同刀砍斧鑿。他的目光,平淡地掃過林宵,掃過虛弱不堪的蘇晚晴,最後,落在了林宵腳邊青石上那個散發著純淨寒意的冰藍色光繭之上。

他的目光在那光繭上停留了大約兩息的時間。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昨日初見繡鞋時的驚怒駭然,也沒有後來的冰冷警告,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在審視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的器物。

然後,他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林宵,用那慣常的、乾澀沙啞的嗓音,平淡地開口道:

“封存得尚可。蘇丫頭,守魂一脈的‘安魂鎮煞’之法,你已得幾分真傳。”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僅僅陳述事實。蘇晚晴微微低頭,聲音虛弱地應道:“道長過譽,晚晴學藝不精,勉強為之。”

陳玄子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對著那冰藍色光繭虛虛一招。

光繭微微一顫,彷彿受到了無形的牽引,緩緩離地飄起,平穩地飛向陳玄子。陳玄子手掌一翻,那光繭便落入他寬大的袖袍之中,消失不見,連帶著那股純淨的寒意也一併收斂。

繡鞋,被收走了。過程平靜得超乎想象,沒有質問,沒有探查,甚至沒有多看林宵一眼。彷彿昨日那場激烈的衝突,那冰冷的警告,都從未發生過。

林宵的心頭卻並未因此放鬆,反而更加警惕。陳玄子越是表現得平靜無事,越說明他將所有的情緒和算計,都深深地隱藏在了那副古井無波的面具之下。這種平靜,比暴怒更加令人不安。

收好光繭,陳玄子攏了攏袖子,目光重新投向林宵,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昨日你等擅闖險地,雖僥倖生還,但行事魯莽,根基淺薄之弊暴露無遺。尤其應對陰邪怨煞、安撫躁動魂念之術,幾近於無。長此以往,非但自身難保,更易招惹禍端,牽連無辜。”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但說出來的話卻異常直接:“從今日起,每日晨課,加授‘淨天地神咒’簡化篇。此咒乃道家基礎淨心破穢、安魂定魄之法門,雖威力不及原咒萬一,但於淨化小範圍陰邪穢氣、安撫尋常遊魂怨念、穩固自身心神,頗有裨益。勤加修習,或可於爾等日後行走,增添幾分自保之力。”

授課?在這種時候?林宵心中一怔。陳玄子居然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要繼續傳授他道術?而且傳授的還是專門針對“陰邪怨煞”、“安撫魂念”的咒法?這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是因為槐樹林之事,覺得他們太弱需要加強這方面的能力?還是……別有深意?

蘇晚晴也微微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陳玄子對兩人的反應視若無睹,自顧自地開始講解起來,聲音乾澀平直,如同背誦陳年典籍:

“淨天地神咒,根源道藏,有淨化一方天地、滌盪妖氛之能。簡化篇,去其宏大願力與天地交感之秘,取其‘淨’、‘安’、‘定’三字真意,輔以特定音節、手印、心法,引動自身微末靈力,於方寸之地顯化其效……”

他開始詳細講解咒文的音節、斷句、輕重緩急,以及配合的簡單手印(主要是幾個安定心神、引導靈力的指訣),還有運轉咒文時,心神需秉持的“清明”、“慈悲”、“堅定”之意。

他的講解,條理清晰,要點明確,甚至比以往傳授八卦步、畫符基礎時更加細緻。但林宵卻敏銳地感覺到,在這看似認真的授課之下,陳玄子的態度,有了某種微妙而清晰的變化。

他的語氣,雖然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以往那種(儘管稀薄)的“引導”與“考察”的意味,更像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傳授”。他的目光,很少與林宵直接接觸,大多時候是望著虛空,或者落在林宵身前的地面上。當林宵因為某個音節轉折或手印配合不甚明瞭,嘗試開口提問時——

“此處轉折,需以氣貫指尖,心隨印動,不可遲疑。”陳玄子的回答,簡略到近乎敷衍,往往只是重複一遍要點,或者用更抽象的語言解釋,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會仔細觀察林宵的嘗試,指出具體謬誤,甚至親自演示糾正。彷彿只要將“知識”說出來,任務就完成了,至於林宵能否理解、掌握多少,與他無關。

他的周身,散發著一種無形的疏離與冷淡。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隔閡,是信任破裂後,強行維持表面秩序時,自然而然產生的距離感。他依舊在傳授技藝,但這傳授,不再帶有“師”的期望與“徒”的親近,更像是一種交易,一種責任,或者……一種更復雜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的意圖。

林宵默然,將心中的疑惑與一絲冰冷壓下,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記憶、理解陳玄子所授的每一個細節。“淨天地神咒”簡化篇,無論陳玄子出於何種目的傳授,這確實是他目前急需的能力。槐樹林的遭遇讓他深知,面對陰邪怨念,僅靠蠻力和粗淺符籙遠遠不夠。這咒文,或許關鍵時刻真能保命。

他按照陳玄子的講解,嘗試調動體內所剩無幾的真氣,配合生澀的手印,默唸咒文音節。過程磕絆,心神難以完全沉浸,效果微乎其微,只在指尖引動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極其微弱的清涼氣息。

陳玄子靜靜地看著他笨拙的嘗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讚許,也無不滿。直到林宵一遍磕磕絆絆地演練完畢,他才淡淡開口:

“咒文手印,需千百次演練,方能熟稔於心,引動靈力。心神之意,更為關鍵,非一日之功。自行練習吧。”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佝僂著背,步履緩慢地,重新走回了主屋。

“吱呀——砰。”

木門再次關上,將他和外界,重新隔絕。

前院中,只剩下林宵和蘇晚晴,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陳玄子那冷淡疏離的氣息,還有那篇剛剛被傳授的、名為“淨天地神咒簡化篇”的咒文法訣。

陽光(昏紅的)似乎沒有任何溫度。師徒之間,那層名為“傳授”的薄冰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與已然無法彌合的裂痕。

新課已授,但離心,亦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