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繡的——可是並蒂蓮?!”
陳玄子那嘶啞破裂、帶著近乎絕望確認與驚駭的厲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狠狠砸在死寂的前院,也狠狠砸在林宵的心頭。狂暴冰冷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和蘇晚晴死死禁錮,繡鞋上被激發的陰寒怨念更是瘋狂反撲,讓他握著繡鞋的右手刺痛到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並蒂蓮。又是並蒂蓮。
林宵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鞋面上精美卻邪異的圖案——雙蓮並蒂,蓮葉田田,游魚嬉戲。在槐樹林昏暗的光線下,在營地篝火的微光中,此刻又在陳玄子驚怒交加的注視下。這圖案,連同“並蒂蓮”這三個字,彷彿帶著某種不祥的魔力,從一隻普通的(雖然詭異)繡鞋紋樣,驟然變成了某種關鍵的、足以讓陳玄子這等人物瞬間失態的恐怖符號。
他之前就隱隱覺得這圖案不簡單,但此刻陳玄子的反應,無疑證實了其背後牽扯的隱秘,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驚人。
陳玄子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繡鞋上,更釘在林宵臉上,等待著那個答案。那雙深陷的眼窩中,驚怒、駭然、忌憚、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種種激烈情緒翻湧交織,讓他那張慣常冷漠如石的臉,顯得扭曲而陌生。
蘇晚晴靠在林宵身側,同樣被這股恐怖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臉色慘白,但她清亮的眼眸卻緊緊盯著陳玄子,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陳玄子如此劇烈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這隻繡鞋,或者說“並蒂蓮”這個圖案,似乎直接觸動了陳玄子內心最深處某個塵封的、絕不願被觸及的禁忌。
林宵喉結滾動,嚥下口中湧上的血腥味。他知道,此刻任何猶豫、任何虛言,都可能招致陳玄子更狂暴的反應。他必須回答,而且必須如實回答——至少,是回答這個關於圖案的問題。
他迎著陳玄子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強忍著右手的冰冷刺痛和全身的虛弱,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微,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確認事實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這鞋子上繡的,就是並蒂蓮。
隨著林宵這個點頭確認的動作——
前院中,那狂暴冰冷、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怖氣息,驟然一滯!
緊接著,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那股足以壓垮常人心神的威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退、消散!
但消散的,不是危機感,而是某種更加令人心悸的東西。
陳玄子臉上那翻湧的驚怒、駭然、忌憚,在林宵點頭確認的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灰敗。
彷彿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掐滅,某個最不願意面對、卻又早已深埋心底的猜測,被無情地證實了。
他那雙死死盯著林宵(或者說盯著林宵手中繡鞋)的眼睛,瞳孔中的銳利光芒迅速黯淡、渙散,失去了焦點,只剩下一種茫然的、彷彿穿越了漫長歲月的空洞。
“果然……”
一個極其輕微、彷彿夢囈般、又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的兩個字,從陳玄子乾裂的嘴唇中,無意識地飄了出來。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心頭髮冷的瞭然,與絕望。
他整個人,彷彿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一直挺拔(相對而言)站立的身形,猛地搖晃了一下。
然後,在昏暗的光線下,在死寂的庭院中,在篝火餘燼徹底熄滅後那更加深沉的黑暗裡,這位神秘莫測、修為深不可測、向來冷漠如冰的老道士,竟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了一小步。
腳步虛浮,落地無聲,卻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接著,又是第二步。
他退得毫無章法,身形踉蹌,如同一個喝醉了酒、又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樑骨的老人。那身寬大破舊的道袍,此刻穿在他驟然顯得更加佝僂瘦小的身體上,空空蕩蕩,隨風微微擺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與……脆弱?
不,不是脆弱。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揹負了無盡歲月與秘密的……疲憊與荒涼。
“砰。”
一聲輕微的悶響。
陳玄子踉蹌後退的身形,重重地撞在了身後主屋那扇破舊的木門門框上。腐朽的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簌簌落下幾縷灰塵。
他卻恍若未覺,只是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門框,緩緩地、無力地滑坐了下去,最終癱坐在了門檻旁冰冷的石階上。
他不再看林宵,也不再看那隻繡鞋。目光渙散地投向前方虛無的黑暗,嘴唇微微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或許林宵和蘇晚晴也能勉強捕捉到)的、夢囈般的聲音,喃喃自語:
“是她……”
“百年了……”
“還不肯散……”
“還不肯……散啊……”
聲音嘶啞,斷續,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的滄桑與無力,更浸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愧疚、無奈、悲涼,甚至……一絲恐懼的複雜情緒。
百年了。
還不肯散。
這簡短的幾個字,卻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了林宵和蘇晚晴的耳中,更刺入了他們的心裡!
百年!
陳玄子知道!他不僅知道這“鬼新娘”的來歷,更清楚其存在的時間——百年!與阿牛轉述的、關於“柳家慘案”的模糊傳聞,與那槐樹下深埋的殘破銅錢可能經歷的歲月,隱隱對應!
“還不肯散”……這絕非對尋常邪祟的形容,更像是對某個熟悉(至少知曉)的、執念深重、徘徊百年不肯離去的特定“存在”的嘆息與……一種近乎無力的陳述。
陳玄子癱坐在門檻旁,佝僂著背,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不再是從前那個深不可測、冷漠疏離的師父,更像是一個被沉重往事與愧疚壓垮的、風燭殘年的老人。他喃喃重複著“百年了……還不肯散……”,眼神空洞地望著黑暗,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而痛苦的回憶之中,對近在咫尺的林宵和蘇晚晴,對那隻引發這一切的繡鞋,對掉落在地上的半枚銅錢,都視而不見。
道觀前院,重新陷入了死寂。但這一次的死寂,與之前陳玄子威壓籠罩下的壓抑截然不同,而是瀰漫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涼與詭秘。
風似乎也停了。只有遠處永夜山林間隱約傳來的、不知名魔物的悠長嘶嚎,如同背景音,襯托著此地的死寂。
林宵握著冰冷繡鞋的右手,依舊僵在半空,但掌心傳來的刺痛似乎都減弱了。他呆呆地看著癱坐在門檻旁、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陳玄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蘇晚晴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她緊緊抓著林宵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陳玄子此刻的表現,徹底顛覆了她們心中對這個神秘師父的認知。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被陳玄子這失態的反應和寥寥數語,揭開了一角。
百年前,柳家,懸絲傀儡,鬼新娘,並蒂蓮繡鞋……還有,陳玄子。
他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糾纏不清、跨越了百年時光的恩怨情仇?陳玄子在此地盤踞,真的只是巧合嗎?他傳授林宵技藝,真的只是隨手為之嗎?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林宵和蘇晚晴心中瘋狂翻湧。
而陳玄子,依舊癱坐在那裡,對著無邊的黑暗與永夜,用嘶啞夢囈般的聲音,重複著那令人心悸的嘆息:
“百年了……”
“還不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