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嚴絲合縫的嵌合聲,如同驚雷,在林宵和蘇晚晴的耳邊炸響,更在他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兩枚銅錢,一枚完整,一枚殘破,斷裂處竟然完美契合,紋路、厚度、銅質,分明就是一體同源,不知在何等久遠的歲月之前,因何緣故斷裂分離!
一枚,由李阿婆臨終託付,伴隨林宵顛沛流離,關乎其身世之謎與魂傷死氣,是《天衍秘術》的鑰匙,更是他如今安身立命的依仗之一。
另一枚,卻深埋在這陰氣森森、舉行過詭異冥婚的老槐樹下,與那操控絲線的“鬼新娘”、與那百年未解的柳家慘案懸絲傀儡術,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絡!
寒意,如同最凜冽的冰泉,瞬間淹沒了林宵的四肢百骸,甚至暫時壓過了肋骨的劇痛和魂魄的虛弱。他握著兩枚嚴絲合縫的銅錢,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泛白。胸口那枚完整的銅錢,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灼熱中夾雜著悸動的搏動,彷彿沉睡的古器遇到了失散的另一半,既熟悉又陌生,既渴望又警惕。
蘇晚晴的震驚絲毫不亞於林宵。她看著那兩枚合攏的銅錢,清亮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守魂人的傳承讓她對涉及魂魄、執念、因果的古老之物格外敏感。她能感覺到,當兩枚銅錢斷裂處對合的剎那,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古老沉凝的“意”瀰漫開來,雖然一閃即逝,卻讓她本就枯竭的靈臺都為之一顫。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這……這怎麼可能……”蘇晚晴的聲音嘶啞而虛弱,卻帶著濃濃的驚疑,“你的銅錢……怎麼會有一半埋在這裡?還是在這棵樹下……”
林宵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答。李阿婆從未提過銅錢有另一半,他自己更是從未想過。這突如其來的發現,如同在他原本就迷霧重重的前路上,又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更加洶湧、更加深不可測的漩渦。陰穴壁畫上的神秘印記,柳家慘案的懸絲傀儡,鬼新娘悽婉的“替我報仇”,斷裂的銅錢……這些看似無關的線索,此刻卻因為這兩枚銅錢的嚴絲合縫,被一條無形的、令人心悸的線,隱隱串聯了起來。
但此刻,絕不是細究的時候!
那股古老沉凝的“意”雖然一閃即逝,但林宵能清晰地感覺到,胸口銅錢的異常悸動,以及手中那半枚殘破銅錢在脫離槐樹泥土後,似乎也開始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與周圍陰氣格格不入的、彷彿“甦醒”般的氣息。再加上他右手中緊握的那隻冰冷刺骨、纏繞著百年怨念的繡鞋……
此地陰氣本就未散,槐樹下更是那“冥婚”儀式的核心區域。他們在這裡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誰知道那幕後操控絲線的“祂”,是否還在暗中窺伺?誰知道這銅錢的異動和繡鞋的氣息,會不會引來其他更麻煩的東西?
“走!”林宵猛地將兩枚銅錢分開,將那半枚殘破的迅速塞進懷中貼身藏好(與完整的銅錢隔開些許距離,避免未知的接觸反應),同時將那隻繡鞋也死死攥在手裡。他強忍著全身各處傳來的劇痛和眩暈,掙扎著想要站起,“必須立刻離開這裡!二狗哥需要救治,晚晴你也撐不住了,阿牛生死不明……不能耽擱!”
蘇晚晴也瞬間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她也意識到了處境的危險。她嘗試著自己站起來,但魂力透支帶來的虛弱遠超想象,雙腿一軟,又跌坐回去,臉色更加蒼白。
“我……我自己可以……”她咬著牙,還想逞強。
“別動!”林宵低喝一聲,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他深吸一口氣,將肋骨的劇痛和喉嚨裡的血腥味強行壓下,左手撐地,右臂(握著繡鞋的那隻手不敢鬆開,也無力揹負)配合腰腿,以一種極其彆扭卻最快的姿勢,踉蹌著挪到蘇晚晴身邊,伸出左手,“扶著我,我們先去看看阿牛,然後把二狗哥弄醒……或者揹出去。”
蘇晚晴看著林宵臉上混雜著痛苦、決絕和不容置喙的神情,沒有再堅持,伸出冰冷顫抖的手,搭在了林宵的左臂上。林宵的手臂同樣在顫抖,卻異常穩固,給了她一點支撐的力氣。
兩人互相攙扶,如同風雨中兩株隨時會折斷的蘆葦,艱難地挪向阿牛藏身的那塊黑色巨石。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卻走得異常艱難,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勢,消耗著所剩無幾的體力。
巨石後面,阿牛蜷縮成一團,緊緊抱著腦袋,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他顯然目睹了(至少是部分)剛才那恐怖的一切,尤其是李二狗被操控、鬼新娘現身、紙人抬轎、以及最後林宵和蘇晚晴的慘狀。極致的恐懼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和行動的能力,只知道死死縮在石頭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阿牛!”林宵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我!沒事了!快出來!”
聽到林宵的聲音,阿牛身體猛地一顫,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因為極度恐懼而佈滿血絲、淚痕未乾的眼睛。當他看到林宵和蘇晚晴雖然狼狽不堪、血跡斑斑,但確實還“活著”,而且“鬼新娘”和那些可怕的紙人真的不見了時,巨大的驚喜和後怕同時湧上心頭,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林宵哥!晚晴姐!你們……你們還活著!嚇死俺了!嗚嗚……”
“別哭了!快起來幫忙!”林宵沒時間安慰他,急促道,“二狗哥暈過去了,我和晚晴姐都傷了,你扶著我,我們去把二狗哥弄出去!此地不能久留!”
阿牛到底是從黑水村逃難出來的少年,心性比同齡人堅韌些,被林宵一吼,勉強止住了哭聲,連滾爬爬地從石頭後面出來,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但眼神已經恢復了些許清明。他看到林宵和蘇晚晴的慘狀,又看到不遠處癱倒在地、褲襠溼透、額頭焦黑的李二狗,眼圈又是一紅,但強行忍住,連忙上前,用自己相對完好的身體,架住了林宵另一邊胳膊。
有了阿牛的支撐,林宵壓力稍減。三人艱難地挪到李二狗身邊。李二狗依舊昏迷不醒,臉色青黑中透著慘白,呼吸急促而紊亂,額頭焦黑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血,身上陰氣纏繞,顯然傷勢不輕,心神也受到了巨大沖擊。
“二狗哥!二狗哥!”阿牛帶著哭腔搖晃李二狗,卻毫無反應。
“別晃了,他心神受創,又被陰氣侵蝕,一時半會醒不了。”蘇晚晴虛弱地說道,她勉強凝聚起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魂力,探查了一下李二狗的狀況,眉頭緊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個陽氣稍重的地方,再想辦法驅散他體內的陰氣,否則……”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後半句她沒說,但林宵和阿牛都明白。
“我揹他!”林宵看了一眼自己肋部的傷和幾乎虛脫的身體,一咬牙說道。讓阿牛背?阿牛自己都嚇得腿軟,而且李二狗人高馬大,阿牛根本背不動。讓晚晴?她魂力枯竭,走路都困難。只有他自己,雖然重傷,但畢竟修煉過吐納,身體素質比普通人強些,拼一拼或許還能支撐。
“不行!林宵哥你傷得這麼重!”阿牛急道。
“沒時間磨蹭了!扶我起來,把二狗哥弄到我背上!”林宵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同時將右手中的繡鞋飛快塞進懷裡(緊貼著那半枚殘破銅錢,兩者都冰涼刺骨),騰出右手。
阿牛拗不過他,也知道情況緊急,只得和勉強支撐的蘇晚晴一起,七手八腳地將昏迷不醒、死沉死沉的李二狗扶起來,架到林宵背上。李二狗的重量壓下來,林宵眼前猛地一黑,肋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差點直接跪倒。他死死咬住牙關,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水泥汙滾滾而下。
“走!”林宵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雙手反扣住李二狗的雙腿,強撐著站直身體(雖然搖搖晃晃),邁開了第一步。
蘇晚晴臉色慘白,一手扶著旁邊的一塊石頭,另一手被阿牛攙扶著,緊緊跟在林宵身後。阿牛則一手攙著蘇晚晴,另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撿起了林宵之前掉落在一旁、早已光芒黯淡的桃木劍,緊緊握在手裡,彷彿能給他一點勇氣。
三人一“屍”(李二狗昏迷如死),就這樣以一種極其狼狽、緩慢卻堅定的姿態,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老槐樹下那片狼藉的區域,朝著來時的方向,也是營地的方向,艱難挪去。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百倍。
林宵揹著李二狗,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斷裂的肋骨摩擦著內腑,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窒息感。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頑強的意志力在支撐。懷中的繡鞋和兩枚銅錢緊貼著肌膚,繡鞋的冰冷怨念不斷滲入,帶來持續的精神刺痛和混亂幻象;兩枚銅錢(尤其是那半枚殘破的)則散發著一股微弱的、古老沉凝的氣息,與繡鞋的怨念隱隱對抗,卻又都讓他心神不寧。
更麻煩的是,林宵發現,自己握著繡鞋(即使塞進懷裡)的右手,以及靠近那半枚殘破銅錢的胸口位置,似乎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牽引”感?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一種心神層面的、模糊的指向感,彷彿這兩件東西,與他自身,或者與某個冥冥中的方向,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絡。這感覺極其微弱,時斷時續,在他重傷虛弱、心神激盪的情況下,更加難以捕捉和分辨,卻如同跗骨之蛆,讓他無法安心。
蘇晚晴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魂力枯竭帶來的不僅僅是虛弱,更有一種源自魂魄深處的空乏與冰冷,彷彿靈魂被抽乾了一半。她只能勉強跟著林宵和阿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全靠意志支撐。阿牛則是一邊恐懼未消,一邊又要費力攙扶蘇晚晴,還要警惕四周可能出現的危險(雖然霧氣漸散,但陰影處依舊令人心悸),臉色也是煞白。
來時不過一刻多鐘的路程,回去卻彷彿走了半輩子。濃霧逐漸散開,露出了更加清晰卻也更加荒涼詭異的山林景象。扭曲的枯樹,嶙峋的怪石,地面裂縫中嫋嫋升起的暗紅色“煙霧”……這一切在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後,顯得更加陰森可怖。
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鬼新娘”消散,此地的陰氣源頭暫時消失,或許是那幕後黑手並未立刻追來,一路並未再遇到其他邪祟鬼物。只有永夜寒風吹過枯枝發出的嗚咽,以及他們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腳步聲,在死寂的山林中迴盪。
當營地的輪廓終於透過稀疏的枯木,隱約出現在前方時,林宵幾乎要虛脫倒地。他背上的李二狗越來越沉,彷彿變成了一座山。懷中的繡鞋冰冷刺骨,銅錢的悸動和牽引感也越發清晰。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耳中嗡嗡作響,全憑著一股“不能倒在這裡”的信念在機械地挪動腳步。
蘇晚晴的臉色也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出血,眼神已經開始渙散。阿牛更是累得幾乎要吐舌頭,但看到營地近在眼前,眼中終於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快……快到了……”林宵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地說道,不知是在鼓勵同伴,還是在提醒自己。
營地,就在前方。
但帶回的,不只是昏迷的李二狗和重傷的他們,還有一隻浸透百年怨念的詭異繡鞋,半枚斷裂的神秘銅錢,以及一個比“鬼新娘”本身更加撲朔迷離、危機四伏的驚天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