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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382章 槐下拾錢

2026-04-09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冰冷的褪色繡鞋,如同燒紅的烙鐵,靜靜躺在林宵微微顫抖的掌心。鞋面上精美的並蒂蓮戲水圖案,在稀薄了許多的暗紅天光下,泛著一種悽豔而詭異的微光,彷彿浸透了百年的血淚,卻又在無聲訴說著甚麼。握住它的每一刻,都有絲絲縷縷陰寒刺骨的怨念殘留,順著掌心脈絡滲入,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和陣陣眩暈。更麻煩的是,那些強行灌入腦海的破碎記憶畫面——搖曳的紅燭、淒厲的慘叫、閃爍的冰冷絲線、獰笑的模糊面孔——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不時翻湧上來,攪動著林宵本就虛弱不堪的心神。

“替我……報仇……”

那悽婉哀絕的四個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沉沉壓在他的意識深處。這繡鞋是信物,是線索,也是燙手的山芋,一個處理不當,可能引來比“鬼新娘”更可怕的災厄。但此刻,林宵連仔細端詳它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他只能勉強將它緊緊攥在手裡,用殘存的體溫對抗著那刺骨的冰涼,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四周。

霧氣還在持續變淡,視線清晰了許多。老槐樹虯結的枝幹和粗糙的樹皮清晰可見,樹下那片狼藉的“冥婚禮堂”現場也一覽無餘。歪斜的條凳,散亂的石塊,燒焦的痕跡,以及……李二狗癱倒暈厥、褲襠溼透的悽慘模樣。

林宵的目光從李二狗身上移開,投向不遠處。蘇晚晴依舊昏迷,但氣息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絲,胸口的守魂魂石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冰藍光暈,彷彿在自發地、緩慢地滋養著她枯竭的魂力。這讓他稍稍安心。至於阿牛藏身的巨石後,依舊沒有動靜,但也沒有血腥味或陰氣異常傳來,只能希望那小子命大,只是嚇暈了過去。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雖然“鬼新娘”和紙人轎伕化作黑煙消散了,但那操控絲線的幕後黑手是否還在窺伺?此地陰氣依舊濃郁,久留必生變故。而且,李二狗傷勢不明,蘇晚晴昏迷不醒,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必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救治和休整。

但離開之前……

林宵的目光再次掃過老槐樹下那片區域。冥婚儀式被打斷,鬼新娘消散,但這場詭異的儀式本身,以及那“懸絲傀儡”之術,處處透著古怪。那幕後黑手煞費苦心佈下此局,僅僅是為了抓李二狗這個普通村民“成親”?絕不可能。這其中定有更深的圖謀。或許,現場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他掙扎著,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撐起半邊身子,肋部的劇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黑,差點再次栽倒。他咬緊牙關,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後,他開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向著最近的一處“痕跡”——那頂紅轎原先停放的位置附近——挪動過去。

地面上散落著紙灰、燒焦的枯葉,還有幾片顏色暗紅、似乎是轎簾或紙人衣物上脫落的碎片。林宵忍著劇痛,用左手在地上仔細摸索、撥弄,希望能找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然而,除了陰氣和怨氣殘留比較濃重外,並無特別發現。那些紙灰和碎片入手冰涼,稍一用力便化為齏粉,顯然只是尋常材質被陰氣浸染所化。

他又將目光投向那棵老槐樹本身。槐樹自古便被認為易招陰聚魂,此地陰氣如此之重,這棵老槐樹恐怕是關鍵。他強撐著挪到槐樹那裸露在地面、如同虯龍般盤結的巨大樹根旁,仔細檢視。

樹皮粗糙皸裂,顏色暗沉,靠近地面的部分覆蓋著厚厚的暗綠色苔蘚,透著一股子潮溼腐朽的氣息。樹根縫隙間填滿了枯葉和泥土,並無異樣。林宵伸出左手,試探性地觸控了一下粗糙的樹皮,觸手冰涼,並無其他特殊感覺,只有一種淡淡的、彷彿沉澱了很久的陰森感。

難道真的甚麼線索都沒留下?林宵心中湧起一絲不甘。那幕後黑手行事如此周密,連傀儡消散都化煙而去,不留痕跡?

就在他準備放棄,考慮如何帶著昏迷的兩人一狗(如果阿牛還活著)離開這鬼地方時——

“林……宵……”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帶著極度疲憊和沙啞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林宵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只見不遠處,蘇晚晴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乾裂毫無血色,眼神渙散而虛弱,顯然魂力透支到了極限,僅僅是醒來,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但她還是強撐著,用手肘勉強支起上半身,目光正艱難地聚焦在林宵身上,以及……他右手緊握的那隻褪色繡鞋上。

“晚晴!你醒了!”林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聲音嘶啞乾澀,“感覺怎麼樣?別亂動!”

蘇晚晴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暫時無事。她的目光從繡鞋上移開,緩緩掃視著周圍,看到暈厥失禁的李二狗,看到狼藉的現場,看到那棵老槐樹,最後,目光又重新落回林宵身上,帶著詢問。

林宵知道她想問甚麼,用最簡短的語句,將鬼新娘消散、李二狗恢復神智後嚇暈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略過了自己抓住繡鞋時感受到的怨念衝擊和記憶碎片,只說是鬼新娘消散時遺落,自己冒險撿起。

蘇晚晴靜靜聽著,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沉重。當聽到林宵說“冒險撿起”繡鞋時,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知道林宵定然有所隱瞞,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此地……不宜久留……”蘇晚晴喘了口氣,聲音細若遊絲,“先……離開……二狗哥和阿牛……”

林宵重重點頭:“我知道。我正在找……看看有沒有線索。”他指了指老槐樹和周圍,“但好像……沒甚麼特別的。”

蘇晚晴聞言,掙扎著想坐得更直一些,好看得更清楚。但她魂力透支太嚴重,剛一動彈,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又滲出了一絲血跡。

“你別動!”林宵急道,想要過去扶她,卻牽動傷勢,自己也痛得悶哼一聲。

蘇晚晴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喘息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老槐樹,尤其是樹根盤結、泥土裸露的地方。守魂人的靈覺,在某些方面比林宵更加敏銳,尤其是在感知與魂魄、執念相關的事物上。

她的目光,帶著一種虛弱的專注,緩緩掃過那些虯結的樹根,掃過根隙間堆積的枯葉和泥土。突然,她的目光在槐樹主幹與一條較粗側根交匯的縫隙處,微微一頓。

那裡,泥土顏色似乎比周圍略深一些,而且……在稀薄天光的映照下,隱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泥土和苔蘚的……暗金色反光?

非常微弱,若非她此刻心神集中,加之守魂人對某些“古老”、“執念”之物有特殊感應,幾乎無法察覺。

“那裡……”蘇晚晴用盡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指向那個樹根縫隙,“好像……有東西。”

林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暗沉的樹根和泥土,並未發現異常。但他相信蘇晚晴的感知。他再次咬牙,忍著劇痛,挪到那個樹根縫隙旁,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在上面的枯葉和溼滑的苔蘚。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泥土和粗糙的樹根。他仔細摸索著,忽然,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不大,邊緣有些硌手,表面似乎沾滿了泥土。

他小心地用指甲摳了摳,將那硬物從溼粘的泥土和樹根縫隙中一點點挖了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冰涼,沾滿了黑褐色的溼泥,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只能隱約看出是個圓形、中間有方孔的薄片狀物體。

銅錢?

林宵心中一動。他輕輕吹去表面的浮土,又用衣袖小心地擦拭。

隨著泥土被擦去,露出了更多的真容。確實是一枚銅錢,但……只有一半。

這半枚銅錢斷裂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暴力掰斷或磨損所致。銅質本身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金色,不同於尋常銅錢的黃銅色,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古樸感。錢幣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幾乎與銅鏽融為一體的汙垢,但仍能勉強辨認出上面的一些紋路。

林宵用拇指摩挲著銅錢表面,感受著那粗糙的紋路。他的心跳,毫無徵兆地,開始加快。

這紋路……這手感……這種古樸沉凝的意味……

他顫抖著,用沾滿泥汙和血漬的左手,從自己懷中貼身的內袋裡,艱難地掏出了那枚李阿婆留下的、他從不離身的古舊銅錢。

兩枚銅錢(一枚完整,一枚殘破),並排放在他沾滿泥汙的掌心。

暗紅的天光下,兩枚銅錢靜靜躺著。

林宵屏住了呼吸,蘇晚晴也掙扎著,將身體挪近了一些,蒼白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只見那半枚從槐樹根下挖出的殘破銅錢,儘管沾滿泥汙,儘管只有一半,但其上顯露出的紋路——那方孔周圍的規整線條,那隱約可見的、與林宵完整銅錢背面極為相似的、模糊的方形印記輪廓……尤其是那斷裂處的茬口,紋理走向……

林宵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半枚殘破銅錢,緩緩靠近自己那枚完整的銅錢,將斷裂的茬口,嘗試著……對合上去。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嚴絲合縫的嵌合聲。

兩枚銅錢的斷裂處,紋路、厚度、銅質……完美契合!彷彿它們原本就是一體,只是不知在多少年前,因何緣故,斷裂成了兩半!

一枚,被李阿婆留給了林宵。

另一枚,深埋在這舉行過詭異冥婚的老槐樹下,沾滿泥土,沉寂百年。

林宵和蘇晚晴,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形容的驚駭與茫然。

寒意,比繡鞋帶來的更加刺骨,順著脊椎瞬間爬滿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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