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黑的煙霧翻滾著,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變得稀薄的灰白霧氣中迅速暈開、淡化,最終消散於無形。八個紙人轎伕、那頂破舊紅轎、以及最令人心悸的猩紅嫁衣身影,都隨著那陣帶著潰散意味的陰風,徹底化為了烏有。空氣中殘留的、令人作嘔的陳腐甜腥與燒焦紙張的氣息,也在迅速變淡,被永夜山林間固有的、帶著泥土與腐朽植物味道的陰冷空氣所取代。
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槐樹林。但與之前那種充滿惡意與壓抑的、彷彿凝滯的死寂不同,此刻的死寂,更像是一場狂暴風暴過後的、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虛脫的平靜。嗩吶聲消失了,怨魂的嘶吼消失了,連那無處不在、直透骨髓的陰寒威壓,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
老槐樹依舊佇立,虯結的枝椏在稍顯明亮(相對而言)的暗紅天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但那份盤踞其上的、令人心悸的邪異與不祥,似乎也隨著“鬼新娘”的消散而減弱了許多。樹下那片被佈置成詭異“冥婚禮堂”的區域,只剩下歪斜的條凳、散亂的石塊,以及滿地枯葉紙灰,狼藉一片,卻不再有活物般的惡意。
林宵依舊趴在地上,右手死死攥著那隻冰冷刺骨的褪色繡鞋,左手支撐著地面,艱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肋骨的劇痛,口中不斷有帶著鐵鏽味的血沫湧出,眼前陣陣發黑。魂種傳來的劇烈悸痛雖然平復,但過度透支和怨念衝擊帶來的虛弱與混亂,如同跗骨之蛆,侵蝕著他的每一寸神經。繡鞋上那股磅礴的怨念洪流在他抓住的瞬間似乎被“切斷”了源頭,不再瘋狂湧入,但殘留在鞋身和已經衝入他腦海的冰冷怨氣與記憶碎片,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意識深處,帶來陣陣陰寒的刺痛和混亂的幻象。
他勉強抬起頭,模糊的視線首先投向不遠處昏迷不醒的蘇晚晴。她癱倒在泥濘中,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但還算平穩,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只是魂力徹底枯竭加上陰氣衝擊導致的深度昏迷,暫時沒有性命之憂。林宵心頭微微一鬆,但隨即又提了起來——阿牛呢?
他轉動劇痛欲裂的脖頸,艱難地看向那塊阿牛藏身的黑色巨石。巨石後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林宵的心沉了一下,但此刻他自身難保,根本無法過去檢視。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側前方不遠處,那個面朝下、一動不動趴在地上的壯實身影上——李二狗。
在“鬼新娘”化作黑煙消散、嗩吶聲戛然而止的瞬間,李二狗就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木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之後再無動靜。他身上那件不合體的暗紅破舊女褂歪斜地套著,頭上那頂掉了毛的破皮帽子滾落一旁,露出凌亂的頭髮和……額頭上那片被“小金剛陣”光壁灼燒出的、焦黑猙獰的傷口。
傷口邊緣皮肉翻卷,呈現出不正常的焦黑色,隱隱還有一絲陰氣殘留的灰敗。這傷勢看上去頗為駭人,但林宵以那微弱到幾乎不存的感知略微探查,發現李二狗的氣息雖然微弱紊亂,胸口卻還有起伏,顯然還活著,只是陷入了昏迷或……某種失神狀態。
是因為“鬼新娘”消失,控制他的邪法隨之解除?還是因為陣法灼傷和長時間的陰氣侵蝕,導致身體自我保護性地昏迷?
林宵不知道。他現在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更別提過去檢視李二狗的具體情況了。只能希望,二狗哥只是暫時昏厥,沒有大礙。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林宵趴在地上,忍受著身體的劇痛和魂魄的虛弱,警惕地感知著周圍。雖然“鬼新娘”消失了,但此地依舊陰氣濃郁,難保沒有其他邪祟,或者……那操控絲線的幕後黑手,是否會因為儀式被打斷、傀儡消散而有所反應?
他艱難地抬起眼皮,望向老槐樹更高處、霧氣更濃的黑暗深處。那裡,是之前那些近乎透明的操控絲線延伸匯聚的方向。此刻,霧氣正在變淡,那片區域的黑暗似乎也褪去了一些,但依舊深邃,看不真切。魂中沒有再傳來特殊的悸動,銅錢的溫熱也平穩下來,彷彿危機真的暫時解除了。
就在林宵心神稍定,準備嘗試運轉那微乎其微的真氣,稍微緩解一下傷勢,至少讓自己能坐起來時——
“唔……呃……”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痛苦和茫然的呻吟,從前方的地面上傳來。
是李二狗!
林宵精神一振,強忍著劇痛,努力抬起頭,望了過去。
只見趴在地上的李二狗,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接著,他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睛,眼皮開始劇烈地顫動,彷彿在做一個極其恐怖、卻又掙扎著想要醒來的噩夢。
“嗬……嗬……”
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粗重的喘息,李二狗的身體開始小幅度地掙扎、扭動,如同一條離水的魚。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埋在枯葉泥濘中的頭。
臉上糊滿了泥汙、血痂(可能是自己掙扎時弄傷的)和汗水(或許是冷汗),混合在一起,顯得髒汙不堪。額頭上那片焦黑的灼傷,在暗紅天光下格外刺目。他的眼神,最初是一片空洞的茫然,沒有焦距,彷彿還沒有從漫長的黑暗中徹底掙脫。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茫然地掃視著周圍。
看到了歪斜的條凳,散亂的石塊,滿地狼藉。
看到了不遠處趴在地上、渾身血跡泥汙、幾乎不成人形的林宵。
看到了更遠處昏迷不醒的蘇晚晴。
看到了那棵依舊陰森、但似乎少了點甚麼的老槐樹。
也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歪歪扭扭、滑稽又可怖的暗紅色破舊女褂。
記憶,如同被撕碎的紙片,開始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瘋狂地拼接、閃現——
半夜起夜後的恍惚……不由自主穿上娘壓箱底的紅襖……戴上破皮帽……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娘子在槐樹下等俺……吉時到了……推開爹孃,打傷鐵牛叔和三娃子……被人用繩子捆成粽子……額頭上貼上黃紙……然後……然後是一片渾渾噩噩的黑暗與灼熱……再然後……是朦朧的紅光……詭異的嗩吶……一個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影子……想靠近……被金光擋住……頭很痛……很燙……再然後……金光碎了……又可以走了……走向那個紅影子……心裡很高興……娘子……娘子……
這些記憶碎片混亂、跳躍、充滿了難以理解的詭異和恐怖,如同最荒誕的噩夢。但此刻,它們卻無比真實地衝擊著李二狗剛剛恢復清明的神智。
娘子?紅嫁衣?槐樹?金光?碎裂?走?……
“啊……啊啊……”
李二狗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越睜越大,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急劇收縮。那些破碎的記憶畫面,最終匯聚成一個清晰無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認知——
鬼!是鬼!自己被鬼迷了!要娶鬼新娘!剛才那些……不是夢!都是真的!那個紅影子……那個紅影子就在……
他猛地扭頭,看向記憶中“鬼新娘”最後站立的方向——老槐樹下,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狼藉。
鬼呢?那個紅嫁衣的鬼呢?
不見了?
李二狗茫然了一瞬,但隨即,更深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剛剛恢復的一絲清明!
鬼不見了……是不是……是不是已經……已經……
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刺眼的紅褂子。
“啊——!!!鬼啊!!!”
一聲淒厲到變了調、充滿了無盡恐懼和崩潰的慘叫,猛地從李二狗的喉嚨裡迸發出來,劃破了槐樹林短暫的死寂!
這叫聲是如此突然,如此尖銳,充滿了最原始、最純粹的驚嚇,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空氣和魂魄都一起吼出來!他臉上那茫然的表情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取代,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盯著自己身上的紅褂子,彷彿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最恐怖的厲鬼化身!
“鬼!有鬼!鬼要抓我!鬼要和我成親!啊——!救命!救命啊!!!”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雙手瘋狂地撕扯著身上的紅褂子,指甲在粗糙的布料和皮肉上劃出道道血痕也渾然不覺。他想把那件“不祥”的衣服從身上扯下來,但手指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抖得如同篩糠,根本使不上力氣。
“滾開!滾開!別過來!別抓我!我不想成親!我不想死啊!!!”
他一邊撕扯,一邊手腳並用地向後瘋狂倒退、蹬踏,彷彿要遠離那件紅褂子,遠離這片恐怖的槐樹林,遠離記憶中那個紅嫁衣的影子。泥土、枯葉被他攪得四處飛濺。
極致的恐懼徹底擊垮了這個平日裡憨直爽朗的壯實漢子。在經歷了被邪法操控、神志迷失、親眼目睹(儘管記憶模糊)詭異冥魂、又被陣法灼傷、最後控制解除恢復清醒這一連串遠超常人承受極限的恐怖事件後,他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
“噗嗤——”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水液濺落的聲音。
李二狗身下的地面,迅速洇開了一團深色的水漬,並且不斷擴大。一股腥臊的氣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竟然……直接被嚇到失禁了。
但這還沒完。
在發出那聲淒厲慘叫、瘋狂撕扯衣物、蹬踏後退之後,李二狗的動作突然僵住,那雙因為極度恐懼而佈滿血絲、瞪得滾圓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瞳孔徹底渙散。
然後,他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怪響,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直挺挺地向後一仰——
“砰!”
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痛哼,眼睛一翻,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口鼻中溢位少許白沫,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再無動靜。
這一次,是真的暈死過去了。
被活活嚇暈的。
林宵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李二狗從茫然到回憶,從回憶到恐懼,從恐懼到崩潰嘶吼,最後失禁、撞頭、暈厥的全過程。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二狗哥”,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心中五味雜陳,有慶幸(李二狗終於擺脫控制,恢復了神智),有無奈(被嚇成這樣),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後怕與悲涼。
普通人面對這等詭譎恐怖之事,便是這般下場。若不是他們拼死相救,若不是那“鬼新娘”莫名消散,李二狗的結局,恐怕比現在要悽慘百倍。
只是……他真的完全恢復了嗎?額頭上那焦黑的灼傷,還有他身上殘留的陰氣,會不會留下甚麼隱患?那短暫被操控的經歷,又會給他的心神造成多大的創傷?
這些問題,林宵此刻無力深究。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能保持意識清醒已屬不易。
他最後看了一眼暈死過去、褲襠溼透、額頭流血、模樣悽慘無比的李二狗,又看了看不遠處依舊昏迷的蘇晚晴,以及那塊巨石後依舊沒有動靜的阿牛藏身處,心中一片沉重。
危機暫時解除,但付出的代價慘重。二狗哥被嚇暈,晚晴魂力枯竭昏迷,自己重傷瀕死,阿牛生死不明……而那枚冰冷刺骨、纏繞著百年怨念與未知秘密的繡鞋,還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林宵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血腥和泥土的味道,刺痛了他的肺葉。他嘗試動了一下抓著繡鞋的右手,手指因為寒冷和用力過度而僵硬麻木,但繡鞋那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重量,卻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以及……那聲悽婉的“替我報仇”。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那隻褪色的紅繡鞋,挪到了自己眼前。
鞋面上,精美的並蒂蓮戲水圖案,在暗紅天光下,泛著悽豔而詭異的光澤。
槐樹林中,霧氣繼續變淡,死寂依舊。只有李二狗 unconscious 後粗重卻紊亂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隱約的風聲,在這片剛剛經歷了恐怖冥魂的土地上,低低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