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子那番關於“螻蟻”與“天上人物”的冰冷警告,如同最堅硬的寒冰,將林宵心中那點因仇恨而殘存的熾熱火星,徹底封凍。接下來的幾日,他變得異常沉默。每日的功課——清掃、畫符、吐納、八卦步——依舊機械地進行著,甚至因為心神的沉寂,動作反而比之前更“穩”了一些,摔倒的次數也明顯減少。但那沉默之下,是一種近乎死水的、了無生機的順從。眼中偶爾閃過的,不再是焦躁或不甘,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認命般的疲憊與空洞。
蘇晚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能理解林宵的絕望,陳玄子描繪的前景確實令人窒息。但她更怕林宵就此徹底消沉,失去了那點支撐他活下去的、最根本的“心氣”。她嘗試在夜晚溫養時,用更輕柔的靈蘊,用更溫暖的話語去撫慰,但收效甚微。林宵只是默默接受,眼神卻依舊渙散,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隨著那被強行壓下的仇恨,一同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道觀內的氣氛,因此變得更加壓抑。連永夜嗚咽的風聲,似乎都帶上了更重的悲涼。
陳玄子對此視若無睹。他依舊每日出現,佈置、檢查、傳授,對林宵的狀態不置一詞,彷彿那日的嚴厲警告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教學。只是他偶爾投向林宵的目光,會多停留一瞬,那深邃的眼底,平靜無波,卻彷彿在觀察,在等待,等待著某種變化,或者……某種崩潰。
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壓抑,在阿牛再次上山的那個午後,被猛地撕裂了一道口子。
這一次,阿牛的腳步聲不再是驚慌失措、踉踉蹌蹌,而是帶著一種輕快、甚至是……雀躍?林宵當時正在後院,機械地重複著八卦步的“坎位轉”、“艮位退”,心神沉滯,動作僵硬。蘇晚晴在泉眼邊清洗幾株新採的、有安神效果的草藥。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熟悉的喘息,但節奏卻明快了許多。
“林宵哥!晚晴姐!我來了!”阿牛的聲音在道觀入口處響起,不再是哭腔,而是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林宵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因為驟停而微微晃動,險些失去平衡。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聲音來處。蘇晚晴也立刻放下手中的草藥,站起身,臉上露出期盼與緊張。
只見阿牛的身影從殘破的院牆後拐出,依舊是那身破爛衣裳,臉上手上也添了新痕,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截然不同!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手裡似乎還小心翼翼地捧著個甚麼東西,用大片乾淨的樹葉裹著。
“阿牛?你怎麼又來了?是不是營地……”蘇晚晴的心提了起來,快步迎上去。
“沒事!晚晴姐,是好事!大好事!”阿牛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近前,先是對著聽到動靜、慢吞吞踱出主屋的陳玄子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才轉向林宵和蘇晚晴,激動得語無倫次。
“林宵哥!你畫的那些符!太管用了!真的太管用了!”阿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那天我回去,天都快黑了,趕緊照著陳道長說的,和趙爺爺他們一起,把符一張張貼在了巖壁外圍,隔七步就貼一張,貼了整整一圈!貼的時候,心裡就默唸著‘驅逐’、‘守護’……”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說也奇怪!符剛貼完,最後一張符的硃砂痕跡好像還微微亮了一下!然後……然後那天晚上,真的就安生了!”
阿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興奮:“以前夜裡,那種悉悉索索、像是甚麼東西爬、又像啃骨頭的聲音,還有黑影在巖縫外晃悠……全都沒了!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守夜的二狗叔說,他盯著外面看了大半夜,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就是……就是感覺貼符的那圈地方外面,好像比別處更黑一點,更冷一點,但就是沒有東西敢靠近!”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現在!”阿牛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比劃著,“整整七天!晚上再也沒聽過怪聲,沒見過黑影!大家一開始還不敢信,後來發現真的沒事,都高興壞了!趙爺爺說,一定是林宵哥畫的符起了神效,把那些髒東西擋住了!現在大家晚上都能睡個安穩覺了,雖然還是擠在巖縫裡,心裡卻踏實多了!”
阿牛的話語,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簇火把,瞬間驅散了林宵眼中多日積聚的沉滯與空洞。他呆呆地聽著,心臟在胸腔裡開始重新有力、甚至有些慌亂地跳動起來。符籙……有效了?真的擋住了那些窺視的邪物?營地……安全了?哪怕只是暫時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釋然、以及一絲微弱成就感的暖流,猛地衝上他的心頭,幾乎讓他眼眶發熱。那些日夜忍受痛苦、耗盡心力畫出的粗糙符籙,那些在失敗和絕望中勉強成型的筆畫,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場!真的保護了那些他牽掛的人!
“真的……真的有效?”林宵的聲音乾澀,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千真萬確!”阿牛用力點頭,把手裡的樹葉包小心地放在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然後獻寶似的解開,“還有呢!林宵哥,晚晴姐,你們看這個!”
樹葉展開,裡面露出一小堆深綠色、蜷曲如拳、頂端帶著絨毛的嫩芽,散發著一種清新的、略帶苦澀的植物氣息。
“這是……蕨菜?”蘇晚晴仔細辨認了一下,驚訝道。這種蕨類植物的嫩芽,在山野間本是常見野菜,但如今外界魔氣汙染嚴重,草木凋零變異,可食用的植物極難尋覓。
“對!就是蕨菜!”阿牛興奮地說,“是前日,王大伯帶著幾個人,壯著膽子稍稍走遠了點,在營地東面三里外,一處背陰的山坳裡發現的!那裡地勢低,有活水(雖然也被汙染了,但比別處好些),石頭縫裡就長了這麼一小片!雖然不多,葉子顏色也有點發暗,但王大伯說,他年輕時認得,這蕨菜心沒被魔氣浸透,剝了外皮,裡面還是嫩白的,煮了能吃,沒毒!”
他拿起一根蕨菜嫩芽,小心地剝開外面深綠色、帶著細微黑斑的皮,露出裡面乳白色、水靈靈的芯:“我們試過了!用水多煮幾遍,去掉苦味和可能的雜氣,雖然沒甚麼味道,但真的能吃!吃了肚子不疼,頭不暈!趙爺爺說,這點蕨菜,省著點,摻著之前剩下的那點粗糧,再找找看有沒有別的,說不定……說不定能讓大家再多撐些日子!不用天天餓得心發慌了!”
可食用的蕨菜!雖然只是一小片,雖然需要仔細處理,但這在如今的環境中,不啻於發現了寶藏!這意味著,營地倖存者們,除了那點可憐的存糧,終於有了一個穩定的、可以續命的食物來源!飢餓的威脅,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林宵看著那嫩白的蕨菜心,又看看阿牛因為興奮而通紅的臉,再看看蘇晚晴眼中同樣閃動的喜悅淚光,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多日的、名為“無能為力”和“絕望”的巨石,被猛地撬動了一絲!沉悶冰冷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溫暖、奔流。
符籙有效,食物有了新來源……營地的情況,竟然真的在好轉!雖然依舊艱難,雖然危機四伏,但至少,希望沒有徹底斷絕!他之前的拼命,他忍受的那些痛苦,並非全無意義!
“太好了……太好了……”林宵喃喃道,聲音哽咽,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卻抹到了眼角不受控制滲出的溼熱。多日來的沉鬱死氣,被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衝擊得七零八落,一種強烈的、近乎虛脫的欣慰感充斥全身。
蘇晚晴也喜極而泣,她走過去,輕輕握住林宵微微顫抖的手,對阿牛說:“阿牛,辛苦你了!這真是天大的好訊息!你們在那邊,一定要小心,處理蕨菜務必仔細,煮透。還有,符籙雖然有效,但也要時刻警惕,夜裡值夜不能鬆懈。”
“嗯!我知道,晚晴姐!”阿牛用力點頭,又看向林宵,眼神充滿了信賴和感激,“林宵哥,大家讓我一定謝謝你,還有陳道長!趙爺爺說,等這邊安定些,找機會一定親自上山來道謝!哦,對了!”
阿牛像是想起甚麼,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鼓鼓囊囊的布包,遞給蘇晚晴:“這是大家湊的,從找到的蕨菜裡挑出的最嫩的一些,還有……還有省下來的兩塊最小的餅子。大家說,林宵哥和晚晴姐在這裡也不容易,這點東西,一定讓我帶來……”
布包不大,入手卻很有些分量。蘇晚晴接過,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十根精心挑選、剝得乾乾淨淨的蕨菜嫩心,還有兩塊比他們平日吃的更小、但顏色似乎稍好一點的粗糧餅子。東西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在如今的情境下,卻代表著山下那些同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鄉親,最樸實、最珍貴的心意。
蘇晚晴的眼淚再次湧出,她緊緊攥著那個小布包,看向林宵。林宵也看著那包東西,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是重重地、無聲地點了點頭。
這份心意,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溫暖他冰冷沉寂的心。
阿牛帶來的兩個好訊息,如同久旱後的甘霖,讓林宵幾乎枯死的心田,重新萌發出一絲微弱的綠意。營地暫時安全,食物危機緩解,這意味著他不必在重傷未愈、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時刻被極致的擔憂和愧疚煎熬。他可以稍微……喘一口氣了。
雖然陳玄子的警告言猶在耳,玄雲子那座大山依舊遙不可及,壓得人喘不過氣。但至少眼下,在這片小小的、絕望的天地裡,有了一線切實的、可以觸控的希望之光。
他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主屋門口、彷彿對這一切漠不關心的陳玄子,深深躬身一禮:“多謝師父指點畫符、佈設之法。”
陳玄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阿牛帶來的蕨菜和那個小布包,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幽微的波動一閃而逝。他轉身,走回主屋,只留下平淡的一句話:
“既然還有力氣高興,那明日的功課,便加量。八卦步,踏滿百遍,不錯一步。”
若是往常,聽到這話林宵只會感到沉重。但此刻,他卻覺得,這加量的功課,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
活下去……先活下去。
或許,在真正有能力面對那座名為“玄雲子”的巨山之前,守護好眼前這點微弱的希望,讓山下那些信任他的人活下去,讓自己也在這日復一日的痛苦打磨中活下去,變強哪怕一絲一毫,便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夜色,再次降臨。但破屋內的氣氛,卻因阿牛帶來的佳訊,而悄然發生了改變。那盞昏黃的油燈光暈,似乎也溫暖明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