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天光(如果那永恆籠罩的暗紅能稱為天光的話)似乎比清晨更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瀰漫的甜膩魔氣也彷彿更加沉滯。破屋裡,林宵剛剛就著一小碗清泉水,勉強嚥下蘇晚晴捏碎的、最後一點粗糲餅渣,喉嚨和胃裡依舊火燒火燎地難受。上午強行記憶大量材料知識的疲憊感尚未退去,魂魄的傷痛和經脈的灼痛便如同潮水,再次席捲而來,讓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蘇晚晴默默收拾了碗,看著林宵慘白冒汗的臉,眼中憂慮更深。她知道下午還有“功課”,以林宵現在的狀態,恐怕……
腳步聲再次準時響起,不緊不慢,由遠及近。
陳玄子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沒提那個大筐,只拿著兩樣東西:上午見過的那方粗糙的石臼,還有一小塊顏色暗紅、夾雜著些許灰色條紋、品相顯然不算上乘的硃砂原礦。
“起來,到後院。”陳玄子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宵深吸一口氣,用手撐地,掙扎著想要站起。上午盤坐聽講的後遺症還在,雙腿痠麻刺痛,加上魂魄傷勢牽動,他晃了兩下,險些栽倒。蘇晚晴連忙攙扶住他。
陳玄子已經轉身往外走了,彷彿沒看見林宵的艱難。
蘇晚晴攙著林宵,一步一挪地跟在後面。從破屋到後院泉眼邊,不過幾十步的距離,林宵卻走得氣喘吁吁,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每走一步,小腹丹田和眉心魂竅都傳來尖銳的刺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錐在裡面攪動。
後院景象依舊,荒草悽悽,泉眼叮咚。陳玄子將石臼放在泉眼邊那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自己則走到一旁,找了塊凸起的石頭坐下,閉目養神,不再看他們。
“坐下,對著石臼。”陳玄子閉著眼說道。
林宵在蘇晚晴的幫助下,在石臼前盤膝坐下。冰冷的石板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石臼粗糙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灰白的光,裡面空空如也。
陳玄子睜開眼,將手中那塊劣質硃砂原礦丟進石臼裡。礦石不大,只有核桃大小,落入臼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研磨硃砂。”陳玄子言簡意賅,“畫符之用,硃砂需研成極細粉末,越細越勻越好。雜質需儘量剔除。尋常人研磨,只為粉碎,但修行者研磨,另有講究。”
他頓了頓,看著林宵:“你需以手持杵,勻速,同向,不得忽快忽慢,不得來回亂攪。研磨之時,需分出一絲心神,存想自身一點微末陽和之氣,或引動胸中銅錢一絲溫熱道韻,隨研磨動作,緩緩注入硃砂之中。”
“此舉並非為了增加力道,而是為了以你自身氣息,激發硃砂內蘊的‘陽和’、‘破煞’之性,同時,在研磨過程中,以心神感應硃砂質地變化,雜質分佈,引導杵頭,將雜質儘可能分離、聚攏,便於後期剔除。”
“研磨完成的硃砂粉,應當色勻質細,入手溫潤,隱隱有靈光內蘊,與你自身氣息有微弱呼應。如此硃砂,畫符成功率與符籙效力,方能提升。若研磨不得法,粗暴碾碎,不僅難以剔除雜質,更會破壞硃砂本身靈性,所得不過是一堆帶有顏色的碎石粉,效力十不存一。”
陳玄子講解完畢,便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宵,等待他開始。
林宵看著石臼中那塊顏色暗沉、夾雜雜質的硃砂原礦,又看了看手中那根同樣粗糙、頂端已被磨得有些圓滑的石杵。聽起來似乎不難,無非是均勻研磨,注入心神。但他知道,以自己現在魂魄破碎、氣息紊亂、心神難以集中的狀態,要做這“勻速同向”、“注入心神”的精細活,恐怕比上午強行行氣還要艱難。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身體各處的疼痛和虛弱感,伸手握住石杵。劍身冰涼沉重,握在手裡有些打滑。他定了定神,將杵頭對準臼中的硃砂礦石,開始用力向下研磨。
“嗤——咔……”
石杵與礦石、臼底摩擦,發出粗糙刺耳的聲響。第一下,因為用力不均,石塊猛地一滑,杵頭撞在臼壁上,震得林宵虎口發麻,手臂一陣痠軟。破碎的礦石濺起幾點細碎的紅色粉末。
“重來。”陳玄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平淡地說道。
林宵咬了咬牙,再次對準。這一次,他收了些力氣,試圖控制速度。但手臂因為傷痛和虛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導致研磨的軌跡歪歪扭扭,時重時輕,完全談不上“勻速”。更別提分心去“存想陽和之氣”了,光是控制手臂不要抖得太厲害,就已經耗盡了他大半心力。
粗糙的摩擦聲斷斷續續,研磨出的粉末寥寥無幾,且粗細不均,混雜著更多被碾碎但未能分離的灰白色雜質。
不過十幾下,林宵就感覺手臂痠軟無力,額頭見汗,呼吸變得粗重。更難受的是,當他試圖按照陳玄子所說,分出一絲心神去“存想”、去“注入氣息”時,眉心那團死氣彷彿受到了刺激,猛地躁動起來,帶來一陣尖銳的眩暈和噁心感,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握不住石杵。
“停。”陳玄子忽然開口。
林宵手臂一僵,杵頭停在半空,喘息著看向陳玄子。
“心神渙散,氣息紊亂,手臂無力,軌跡歪斜。”陳玄子毫不留情地指出問題,“你這不叫研磨,叫糟蹋東西。照你這樣,這塊硃砂磨完,能用的粉末不到三成,靈性全無。”
林宵臉色一陣青白,垂下頭,緊握著石杵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不是憤怒,而是深深的無力感和對自己的失望。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
“覺得簡單?”陳玄子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問道,“持杵研磨,看似粗活,實則煉心。心不定,則手不穩;神不凝,則氣不入;力不勻,則質不純。修行之路,萬千法門,無論高大玄奧,還是基礎微末,皆需一個‘穩’字,一個‘專’字。你這般心浮氣躁,魂傷未愈就想分心多用,如何能成?”
他站起身,走到林宵身邊,枯瘦的手伸出,覆在了林宵握著石杵的手背上。
林宵渾身一僵。陳玄子的手冰涼乾枯,卻異常穩定,彷彿鐵鉗。
“閉上眼睛。”陳玄子命令道。
林宵依言閉眼。
“感受你的呼吸,感受胸口銅錢的溫熱,感受手臂的痠痛,感受石杵的冰冷沉重,感受臼中礦石的粗糙堅硬……”陳玄子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力量,“不要抗拒這些感覺,也不要追逐它們。只是感受,如同感受風吹過面板,水漫過腳背。”
“現在,慢慢吸氣。想象你胸口的溫熱,隨著吸氣,流向右臂,流到掌心,注入石杵。”
林宵嘗試著。劇痛和眩暈依舊存在,但在陳玄子那穩定手掌的覆蓋和低沉聲音的引導下,他混亂的心神似乎被強行“按”住了一絲。他努力去感受,去想象。很模糊,但他似乎真的感覺到,胸口那點銅錢的溫熱,極其微弱地,順著某種路徑,流向了右臂。
“好。現在,手腕用力,勻速,向下,研磨。”陳玄子的手帶著林宵的手,開始動作。
動作很慢,力道均勻,軌跡筆直。石杵與礦石摩擦,發出穩定而低沉的“沙沙”聲,不再是之前刺耳的噪音。這一次,研磨出的紅色粉末明顯細膩了許多。
“感受杵頭傳來的反饋,感受礦石在臼底被碾開、破碎、變成細粉的觸感。不要用蠻力,用你的‘意’,用那絲微弱的溫熱,去‘包裹’杵頭,去‘引導’它,將礦石的‘陽和’之性‘激發’出來,將雜質‘推開’。”陳玄子繼續引導,他的聲音彷彿與那穩定的研磨聲融為一體,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林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種被引導的狀態中。他努力放大那絲微弱的溫熱感,努力去感受石杵傳來的每一次細微震顫,努力去“想象”硃砂的“陽和”之性被激發,雜質被排斥……
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僅僅被引導著研磨了不到二十下,林宵就感覺頭腦發脹,眉心刺痛加劇,那絲被引動的溫熱幾乎要潰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陳玄子適時地鬆開了手。
林宵手臂一沉,研磨動作頓時走形,又變得歪斜起來。他連忙停下,大口喘息,冷汗已經溼透了後背。就這麼一會兒,比他之前自己胡亂研磨幾十下還要累,彷彿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搏鬥,消耗的不是體力,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精力”。
“記住剛才的感覺。”陳玄子已經坐回了原處,閉著眼睛說道,“心要靜,意要專,力要勻,氣要隨。做不到,就繼續練,練到能做到為止。這塊硃砂,磨不完,不許停。磨壞了,就換一塊更差的,直到你磨出合格的粉末為止。”
他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林宵看著石臼中那塊只被磨掉一小層、依舊粗糙的礦石,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臂,咬了咬牙,再次握緊了石杵。
這一次,他不再急於求成。他閉上眼睛,回憶剛才被陳玄子引導時的感覺。先努力平穩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銅錢的溫熱上,然後嘗試將那絲溫熱緩緩引向手臂。很艱難,那溫熱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魚,難以捉摸和控制。他試了幾次,才勉強讓其流向掌心。
然後,他睜開眼,盯著石臼中的礦石,手腕用力,開始研磨。速度很慢,力道盡量放輕、放勻。他不再去追求一下子磨出很多粉末,而是專注於每一次杵頭落下時的軌跡和力道,專注於那“沙沙”的摩擦聲是否穩定。
同時,他分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心神,存想那絲流入掌心的溫熱包裹著杵頭,隨著研磨,注入礦石之中。
起初依舊歪斜,手臂的痠痛和魂魄的刺痛不斷干擾著他。但他強迫自己忽略那些干擾,只關注手中的石杵和臼中的礦石。錯了,就停下來,調整呼吸,重新感受銅錢的溫熱,然後再來。
慢慢地,他的研磨動作變得穩定了一些,雖然依舊稱不上完美勻速,但比最初好了太多。那“沙沙”的摩擦聲也變得連貫平穩。
然而,更大的挑戰來了。當他試圖在維持穩定研磨的同時,持續保持那絲心神的“存想”和“注入”時,眉心魂竅的刺痛驟然加劇!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同時攢刺!同時,一種深沉的、源自魂魄深處的疲憊和眩暈感猛烈襲來,讓他眼前一花,手中的石杵差點脫手飛出!
“呃……”林宵悶哼一聲,不得不停下動作,用手撐住地面,才沒有栽倒。他臉色慘白如紙,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石臼邊緣濺開細小的水花。太陽穴突突直跳,腦袋裡像是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又脹又痛。
僅僅是同時做“穩定研磨”和“心神注入”這兩件事,對他這破碎的魂魄和虛弱的心神而言,負擔竟然如此巨大!這比上午單純的吐納行氣,似乎更加“精細”,對“控制力”的要求更高!
蘇晚晴在一旁看得揪心不已,卻又不敢出聲打擾,只能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陳玄子依舊閉目養神,對林宵的痛苦掙扎恍若未見。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等到那劇烈的頭痛和眩暈稍有緩解,林宵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再次握住了石杵。
繼續。
失敗,調整,再繼續。
石臼中的礦石一點點變小,粗糙的表面被磨平,露出內裡顏色稍顯鮮紅的部分。研磨出的紅色粉末在臼底堆積,雖然依舊能看到一些未能分離的細小雜質,但比最初那粗糲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
林宵的全部世界,彷彿只剩下手中的石杵,臼中的礦石,胸口那點需要拼命捕捉才能引動的溫熱,以及那無時無刻不在撕扯著他神經的劇痛和眩暈。他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機械地重複著研磨的動作。汗水迷了眼睛,他就胡亂用袖子擦一下。呼吸因為過度消耗和痛苦而變得灼熱短促。
時間在枯燥、痛苦、重複的研磨中緩慢流淌。破屋外永恆暗紅的天光似乎又黯淡了一絲,預示著“白晝”將盡。
終於,當石臼中那塊核桃大小的礦石被磨得只剩指肚大小時,林宵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模糊,手臂沉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每一次抬起落下都需用盡全身力氣。眉心魂竅的刺痛已經變得麻木,只有一陣陣的空虛和灼熱交替襲來。他知道,自己到極限了。
他停下動作,拄著石杵,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看不清石臼裡的景象。
就在這時,陳玄子睜開了眼睛,緩緩走了過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從石臼中捻起一小撮剛剛研磨出的、尚帶著餘溫的硃砂粉末,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用指尖輕輕捻動感受,最後,甚至閉上眼,似乎在以靈覺感知。
片刻後,他放下粉末,看向幾乎虛脫的林宵,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雜質未淨,細度不均,靈性激發不足三成,心神注入時斷時續。”
評價依舊苛刻。
但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平淡:
“不過,比起最開始那一團糟,總算有了點模樣。手穩了些,知道用力了。心神…也算沾了點邊。”
他將那塊指肚大小的礦石殘渣和研磨出的粉末分開,將粉末小心地倒入一個陳玄子不知何時拿來的、半個巴掌大小的破陶碟中。
“這些,留著。明日畫符用。”陳玄子將陶碟放在林宵面前,“記住研磨時的感覺。修行無捷徑,點滴積累,皆是功夫。今日到此為止。”
說完,他不再看林宵,揹著手,慢吞吞地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昏暗之中。
林宵呆呆地看著面前陶碟中那一點點暗紅色的、並不完美的硃砂粉末,又看了看自己因為長時間用力而佈滿紅痕、微微顫抖的右手,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失望於成果的粗陋?是慶幸於終於完成了這折磨人的功課?還是……一絲極其微弱的,對自己竟然真的堅持下來、並且似乎“摸到了一點邊”的……奇異滿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身體向後一仰,重重地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望著頭頂那破陋屋頂外永遠暗紅的天空,大口喘息,任由汗水肆意流淌。
蘇晚晴連忙撲過來,用袖子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汗水和汙跡,眼中含著淚,聲音哽咽:“好了,好了,做完了,休息吧……”
林宵想對她笑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了。他緩緩閉上眼睛,意識在極致的疲憊和未散的痛苦中,迅速沉入一片黑暗。
研磨硃砂,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基礎工序,卻讓他真切地體會到了修行之路的艱辛與枯燥。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明日,等待他的,將是更加考驗耐心、控制力與心性的——畫符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