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裡的夜,似乎比外面那永暗的天光更加深沉。林宵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連挪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已欠奉。研磨硃砂帶來的極致疲憊深入骨髓,魂魄的傷痛在短暫的麻木後重新甦醒,化作細密而持久的抽痛,在眉心、在四肢百骸間幽幽灼燒。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皮囊,只剩下胸口銅錢那微弱卻固執的溫熱搏動,證明他還活著。
蘇晚晴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將幾乎癱軟的他從後院石板地拖回破屋的枯草鋪上。他渾身冷汗早已溼透,又被夜風一激,冷得微微打顫。蘇晚晴將那床薄被嚴嚴實實裹在他身上,自己則坐在他身邊,握著他冰涼的手,默默運轉所剩無幾的魂力,試圖幫他驅散一絲寒意,儘管這舉動對她自己也是不小的負擔。
林宵的意識在昏沉與清醒的邊緣浮沉。他能感覺到蘇晚晴的擔憂和疲憊,能聽到屋外嗚咽不止的風聲,更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魂魄深處那些裂痕在每一次微弱心跳時傳來的、瓷器即將徹底崩碎般的“咔嚓”輕響。死亡,從未如此刻這般貼近。但同時,另一種更加熾熱、更加頑固的東西,也在他冰冷的胸腔裡燃燒——是不甘,是仇恨,是絕不肯就此倒下的執念。
研磨硃砂時那一點點笨拙的、痛苦的“掌控”感,陳玄子最後那句“總算有了點模樣”的平淡評價,如同黑暗深淵中偶然窺見的一粒螢火,微弱,卻真實存在。他要抓住這粒螢火,哪怕要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去握緊。
這一夜,無人入眠。蘇晚晴在調息與擔憂中度過,林宵則在劇痛與執念的煎熬中捱到天明。
當陳玄子那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再次在門外響起時,林宵甚至感到一絲近乎麻木的“習慣”。天光依舊昏暗,時辰卻分毫不差。
門被推開,陳玄子佝僂的身影帶著門外陰冷的氣息一同湧入。他手裡提著和昨日一樣的粗陶碗和硬餅,目光平淡地掃過草鋪上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卻已強撐著坐起的林宵,又掠過一旁臉色同樣不佳的蘇晚晴。
“吃了。”依舊是言簡意賅的兩個字。
依舊是沉默而艱難的吞嚥。餅子粗糲,難以下嚥,但林宵強迫自己將每一口都嚼碎,嚥下。他知道,接下來需要力氣,大量的力氣,不僅是肉體的,更是心神的。
半炷香後,陳玄子沒有帶他去後院,反而就在這間破屋裡,清理出一小塊相對平整的地面。他將昨日林宵研磨的那碟硃砂粉末,一支筆毫相對完好些的舊狼毫筆,一疊顏色暗黃、質地粗糙的符紙,還有一碗清水,一一擺放在林宵面前。
“今日起,每日功課。”陳玄子盤膝坐在林宵對面,聲音在破屋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破煞符’、‘定身符’,各百遍。”
“破煞符,你已見過,也畫過。主驅逐、淨化陰邪煞氣,應用最廣,亦是諸多符法根基之一。定身符,主束縛、禁錮,可定陰魂邪祟,亦可對生靈產生短暫遲滯之效,更重對‘氣’與‘場’的瞬間干擾與固化。”
他從那疊符紙中抽出兩張,鋪在面前。沒有用筆,只是伸出枯瘦的食指,蘸了點清水,在粗糙的符紙上凌空虛畫。他的動作很慢,一筆一劃,清晰地將兩種符籙的完整圖形、筆順走勢,勾勒出來。清水在符紙上留下溼潤的痕跡,雖然很快會乾涸,但那圖形的每一處轉折、每一道勾連,都彷彿蘊含著某種獨特的韻律,深深印入林宵眼中。
“符形,筆順,需刻入骨髓,閉眼可成。”陳玄子畫完,任由水跡在空氣中緩緩蒸發,“然,形似只是皮毛。畫符之要,在於‘以意引氣,以氣貫形’。下筆之前,需明此符之‘意’——破煞之決絕,定身之凝滯。下筆之時,需心神灌注,引自身氣息,或引動外物助力,沿筆尖注入符文,使符紋‘活’過來,與你心意相通,與天地之氣相應。”
他指了指林宵面前那碟硃砂:“以你研磨之硃砂,調和清水,注入一絲心神,使其‘醒’來。然後,提筆,靜心,存想,落筆。”
“每日兩百張,不計成敗,但求過程。筆要穩,意要專,氣要連。畫廢了,便重來。材料用盡,便用更差的,在地上畫,在心中畫。直至你閉目抬手,符形自現,筆落符成,有微末靈光,有相應氣韻,方算入門。”
陳玄子的要求簡單到殘酷。每日重複畫兩百張最基礎的符籙,不計較單張成敗,只追求那個枯燥到極致、痛苦到極致的過程,直到形成近乎本能的“手感”和“符意”。這需要消耗大量的材料——儘管是最劣質的材料,更需要消耗海量的心神,尤其是對林宵這種魂魄重傷、心神難以凝聚的人而言。
林宵看著面前那疊粗糙的黃紙,那碟顏色暗沉的硃砂,那支舊筆,沒有猶豫,也沒有抱怨。他默默地拿起小碟,倒入一點硃砂粉末,加入幾滴清水,用那支禿筆的筆桿末端,開始慢慢調和。
研磨硃砂的“感覺”還在,他努力回憶,試圖在調和時也注入一絲心神。很困難,手臂依舊痠痛,心神難以集中,硃砂與水混合的過程平平無奇,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他拿起筆,蘸飽了暗紅色的、略顯渾濁的硃砂液。筆尖懸在符紙上方,他閉上眼,努力回憶“破煞符”的圖形,回憶陳玄子落筆時的沉靜,回憶自己胸口銅錢的溫熱,回憶那種想要“驅逐”、“破開”陰邪的意念。
然後,落筆。
“嗤——”
筆尖觸及紙面,因為手臂的微顫和心神的不穩,第一筆就歪斜了,而且因為用力不均,硃砂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一張符紙,瞬間作廢。
林宵停下筆,看著那團刺眼的紅色汙跡,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廢紙撥到一邊,重新鋪開一張。
提筆,靜心,落筆。
第二張,起筆稍正,但轉折時因為心神一個恍惚,筆鋒散亂,結構扭曲。
第三張,圖形大致完整,但筆畫間毫無氣韻連貫之感,呆板生硬,如同死物。
第四張,第五張……
林宵完全沉浸在了這重複的失敗中。他不再去思考成敗,不再去焦慮時間,只是機械地、卻又無比專注地重複著動作:提筆,蘸墨,靜心,存想,落筆。錯了,就撥開,重來。手臂痠軟到抬不起來,就停下喘息片刻,等那陣麻痺過去,繼續。眉心魂竅的刺痛因為持續的心神消耗而不斷加劇,如針刺,如錘鑿,帶來一陣陣眩暈和噁心,他咬牙忍著,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不斷滑落,滴在符紙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蘇晚晴在一旁看著,心一次次揪緊。她看到林宵的手在抖,看到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看到他不時因為劇烈的頭痛而身體猛顫,筆尖在符紙上劃出難看的拖尾。但她不敢出聲,不敢打擾,只能默默地將清水和掰碎的餅子遞到他手邊,在他實在支撐不住、身體搖晃時輕輕扶住他。
破屋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粗糙紙面的“沙沙”聲,林宵粗重艱難的喘息聲,以及他偶爾壓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哼。
陳玄子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將這一方小小的、充滿失敗與痛苦的“戰場”完全留給了林宵。
時間失去了意義。一張張符紙被消耗,變成廢品,堆在角落。劣質的硃砂粉末在快速減少,清水添了一次又一次。林宵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支筆,那些紙,胸口的溫熱,眉心的刺痛,和腦海中反覆勾勒的兩個圖形。
畫到第三十幾張“破煞符”時,林宵感覺自己快要到極限了。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手臂沉重得彷彿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需用盡意志。筆下的圖形早已扭曲得不成樣子,連最基本的形似都難以維持。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想趴下喘息時,胸口一直靜靜散發溫熱的銅錢,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有節奏的搏動。那股熟悉的、古老沉重的“鎮守”道韻,彷彿被他不屈的意志和持續的心神消耗所引動,自動流出一絲,順著手臂,湧向筆尖。
林宵精神猛地一振!他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趁著這股熱流湧動的瞬間,再次落筆!
筆尖劃過,硃砂的痕跡沉穩了一絲,圖形雖依舊稚嫩,但在某個轉折處,竟然隱隱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沉重的“韻味”!彷彿那筆跡不再僅僅是紅色的顏料,而是帶上了一點“重量”!
然而,這感覺只持續了一筆,銅錢的熱流便中斷了,後續的筆畫再次變得散亂無力。
但就是這一筆,讓瀕臨崩潰的林宵眼中驟然亮起一絲光芒!他捕捉到了!雖然短暫,雖然微弱,但他確確實實,在銅錢的“幫助”下,畫出了蘊含一絲“意”的一筆!
希望,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發現了一顆溼潤的鵝卵石。
他精神稍振,不顧愈發劇烈的頭痛,繼續畫下去。他不再強求完整,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在每一次落筆前,努力去“感應”胸口的銅錢,去“捕捉”那絲溫熱,試圖將其“引”向筆尖。十次中,或許只有一次能成功引動一絲,且只能持續短短一瞬,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絲一瞬,讓他筆下出現的圖形,開始有了一些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生氣”。
第一百張“破煞符”畫完時,林宵已近乎虛脫,身下的枯草鋪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但他面前那堆廢紙旁,也出現了寥寥幾張勉強“成形”、筆畫間隱約有一絲沉重滯澀“意韻”的符籙。雖然粗糙,雖然靈光微弱到幾乎難以感知,但比起最初那些純粹的塗鴉,已然是天壤之別。
他沒有時間休息,甚至沒有力氣去休息。蘇晚晴默默遞上清水和餅子碎屑,他胡亂塞進嘴裡,喘息片刻,又鋪開了“定身符”的符紙。
“定身符”的圖形與“破煞符”不同,更重勾連、纏繞、封閉之意。林宵再次從零開始,重複著失敗、痛苦、咬牙堅持、偶然捕捉到一絲銅錢熱流、畫出一筆略帶“凝滯”意韻痕跡的過程。
枯燥,痛苦,煎熬。
但林宵的心,卻在這種極致的重複與細微的進步中,奇異般地沉澱下來。當身體和魂魄的痛苦達到某個閾值,當心神因過度消耗而變得麻木,反而有一種異樣的“專注”和“平靜”開始滋生。他不再去“想”怎麼畫,只是憑著無數次失敗形成的肌肉記憶和那點對銅錢熱流的微弱感應,機械地、卻又帶著一絲本能“韻味”地,揮動著筆。
當最後一張“定身符”帶著歪斜的收筆完成,林宵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身體向後一仰,直挺挺地倒在枯草鋪上,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蘇晚晴連忙上前探查,發現他只是力竭昏厥,呼吸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眉心黑氣依舊,但似乎並未因這高強度的消耗而明顯加劇,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她看著地上、角落裡堆積如小山的廢符紙,又看看林宵手邊那寥寥幾張勉強能看的符籙,心中五味雜陳。
陳玄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門口,靜靜地看著屋內景象。他走到那幾張“成品”符籙前,撿起一張“破煞符”,又撿起一張“定身符”,仔細看了看,枯瘦的手指在符籙上那些稚嫩卻隱隱帶著特殊“重量”或“凝滯”感的筆跡上輕輕拂過。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幽微的光芒閃爍了一下。他將符籙放回原處,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宵,又看了一眼疲憊不堪卻強打精神的蘇晚晴,甚麼也沒說,轉身悄然離去。
畫符千遍,其意自現。
這只是第一日,兩百張。距離“閉眼可成,符出有靈”,還有漫長到令人絕望的距離。
但林宵已經在這條佈滿荊棘、枯燥痛苦的路上,踏出了第一步,也是紮紮實實、浸透著血汗與意志的第一步。而支撐他走下去的,除了胸口的銅錢,除了對力量的渴望,更有一份在無數次失敗與細微進步中,悄然萌生的、名為“專注”與“堅持”的道心雛形。
明日,依舊是兩百張。後日,亦是如此。
在這座被遺忘的荒觀破屋中,一場以生命和意志為燃料的、最基礎也最艱難的修行,已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