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的身影沒入那扇小門後的黑暗,吱呀一聲輕響,門被從裡面帶上了,隔絕了視線,也彷彿隔絕了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偏房內,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蘇晚晴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和床上林宵那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斷絕的氣息,證明著時間還在殘酷地流逝。
淚水洶湧,模糊了視線。蘇晚晴能感覺到,自己最後的力氣,彷彿也隨著老道那番冰冷的宣判和拒絕,被徹底抽空了。四肢冰冷麻木,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絕望的黑暗如同最粘稠的沼澤,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她吞噬、淹沒。
走?帶著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林宵,回到那個同樣絕望、魔氣瀰漫的營地?看著他死在那裡,或者死在這返回的路上?
留下?在這座同樣破敗、主人已明確拒絕的荒廢道觀裡,眼睜睜看著林宵嚥下最後一口氣?
無論哪條路,似乎都指向同一個、冰冷而確定的終點。
不。
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她靈魂最深處響起,如同溺水者最後不甘的掙扎,壓過了那幾乎要將她擊垮的絕望巨浪。
不能就這樣放棄。林宵還沒有死。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魂中那點微光還未徹底熄滅,就還有可能。那老道一眼能看穿一切,道出“九宮”、“鎮脈銅錢”、“天衍氣息”,他絕非等閒。他拒絕,或許是因為代價,因為麻煩,因為因果……但未必,就真的完全無法可想。
他提到了“代價”,提到了“因果”。
蘇晚晴猛地抬起手,用同樣冰涼顫抖的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血汙。淚水可以流,但希望不能就此掐滅。她強迫自己從那滅頂的絕望中掙脫出來,深吸了幾口屋內渾濁卻少了魔意的空氣,讓冰冷的氣流刺激著幾乎要停滯思考的大腦。
代駕…她有甚麼可以付出的代價?除了這條命,她還有甚麼?
身份。傳承。秘密。
她想起老道之前看向她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訝異。他看穿了她的魂體,看穿了她魂中沉寂的封印,或許…也看出了她守魂人的根底。
或許,這是唯一的籌碼了。
蘇晚晴再次看向床上昏迷的林宵。他臉色灰敗,眉心死氣縈繞,但胸口那微弱的起伏還在。銅錢隔著衣物傳來持續的、微弱的溫熱,彷彿是他不肯熄滅的生命火種最後的倔強。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疲憊而微微發抖,但她強迫自己站穩。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不堪、沾滿塵血的衣衫,儘管這毫無意義。然後,她走到那扇老道消失的小門前,停下。
她沒有貿然推門,也沒有高聲呼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儘管瘦弱,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閉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氣,將全部的心神凝聚,然後,用清晰、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對著那扇門,緩緩開口:
“晚輩蘇晚晴,黑水村守魂一脈最後傳人,懇請玄雲觀道長,現身一晤。”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不再哽咽,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玉石俱焚般的堅定。她直接點出了“守魂一脈”,點出了“最後傳人”。這是她此刻,除了性命之外,唯一能拿出的、或許能引起對方一絲興趣的“身份”。
門後,一片寂靜。彷彿裡面空無一人,或者,裡面的人對她的自報家門毫無興趣。
蘇晚晴沒有氣餒,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繼續用那種平靜而清晰的語調說道,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能傳入:
“七日前,黑水村遭逢大劫。有魔自地窟出,有‘仙’自天上來。魔氣沖霄,地脈崩裂,生靈塗炭。村中三百餘口,如今僅存三十七人,苟延殘喘於焦土巖縫之中。”
她講述了那場毀滅性的災難,語氣中沒有過多的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實。
“林宵,為護佑倖存鄉親,為阻魔頭肆虐,為全守魂遺命,強行催發潛能,以身為引,搏命一擊,終致魂魄受損,反噬加身,成如今模樣。非是他不惜命,實是…別無選擇。”
她將林宵受傷的緣由,簡單道出,重點突出了其“守護”與“被迫”的本質。
“晚輩知林宵傷勢沉重,命懸一線,魂魄將散。亦知道長避世清修,不欲沾染因果。晚輩不敢奢求道長逆天改命,起死回生。只求道長……念在同為修行一脈,念在黑水村數百冤魂,念在林宵一片守護赤誠……”
蘇晚晴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波動,但她強行壓下,頓了頓,才繼續道,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卑微的乞求:
“懇請道長,施以援手,無論是一線生機指引,一味對症丹藥,或是一句穩住傷勢、延其殘喘的法門……無論何種,只要能為他爭得一絲喘息之機,一線渺茫希望,晚輩蘇晚晴,願付出任何代價。守魂一脈雖已零落,然傳承尚有些許隱秘,晚輩魂中亦有些許特異,若道長不棄,或可供道長參詳。晚輩…別無長物,唯此身此魂,些許傳承記憶,或可…抵作診資。”
她將自己的底線徹底攤開。以守魂人傳承的秘密,以自己魂體的特殊(包括那神秘的封印),作為交換的籌碼。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動對方的東西了。至於性命,那本就不在話下,若林宵死,她獨活也無意義。
說完這番話,蘇晚晴再次深深躬身,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行了一個極為莊重的、守魂人面對前輩高人才會使用的古禮。然後,她便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靜靜地等待著門後的回應。
偏房內,重新陷入了漫長的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敲打著幾乎凝滯的時間。
一息,兩息,十息……
就在蘇晚晴的心一點點重新沉向谷底,以為對方真的鐵石心腸、毫不動容時——
“吱呀。”
那扇小門,從裡面,被緩緩推開了。
老道那略顯佝僂、穿著漿洗髮白破道袍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眼袋深重,眼神渾濁,彷彿剛才那番懇切至極、甚至押上自身全部籌碼的請求,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瀾。
他沒有看依舊保持躬身姿態的蘇晚晴,目光直接越過她,再次落在了床上昏迷的林宵身上。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審視一件極其複雜、卻又有些意思的器物。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再次拒絕。只是站在那裡,看了林宵許久,久到蘇晚晴感覺自己的腰背都因為長時間的躬身而開始痠痛僵硬,久到那最後一點希望也快要被這沉默的煎熬磨滅。
終於,老道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那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依舊沙啞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守魂人…黑水村…魔劫……”
他低聲重複了幾個關鍵詞,彷彿在咀嚼其中的意味。然後,他微微抬了抬眼皮,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終於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依舊躬身不起的蘇晚晴。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行禮時無意間露出的、手腕上那圈淡淡的、彷彿燙傷般的守魂玉牌痕跡上,微微一頓。
“先別急著說代價。”老道緩緩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你剛才說…他懷裡的那本書,叫甚麼來著?”
他沒有問守魂傳承,沒有問她魂中隱秘,反而將話題,引向了林宵懷中的《天衍秘術》。
蘇晚晴心中猛地一凜,緩緩直起身,對上老道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目光,謹慎地答道:“晚輩不知其全名,只知…林宵稱其為《天衍秘術》。”
“《天衍秘術》……”老道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難以捕捉。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那本書,拿過來,給老道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