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本書,拿過來,給老道瞧瞧。”
陳玄子的聲音沙啞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但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落在蘇晚晴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沒有直接去動昏迷的林宵,而是向蘇晚晴索要。這既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姿態——他並非強取豪奪之輩,至少表面上,還維持著一點“徵得同意”的禮節。
蘇晚晴的心猛地一緊。她最擔心的情況之一,還是發生了。這位神秘的道長,果然對《天衍秘術》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趣。是福是禍,難以預料。
她下意識地側移半步,更加貼近床榻,無形中將自己置於林宵與陳玄子之間。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陳玄子的眼睛,但他只是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並未有其他表示。
“道長……”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那本書…是林宵師門傳承之物,亦是…他性命交修之寶。如今他昏迷不醒,晚輩…實不敢擅動。”
她沒有直接拒絕,而是點明瞭《天衍秘術》對林宵的重要性,以及自己無權處置的立場。同時,她緊緊盯著陳玄子的反應,試圖從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出些甚麼。
陳玄子聞言,似乎並不意外,也沒有甚麼不悅。他依舊用那種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師門傳承?性命交修?”他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甚麼,“小女娃,你可知,懷璧其罪的道理?更何況,他懷的可不是普通的‘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床上的林宵,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罷了。”陳玄子忽然嘆了口氣,彷彿做出了甚麼決定。他不再看向蘇晚晴,而是徑直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床榻邊,在蘇晚晴瞬間繃緊、幾乎要出手阻攔的注視下,緩緩伸出了那隻枯瘦、指甲縫還帶著黑泥的手。
但他的目標,並非直接去掏林宵懷中的《天衍秘術》,而是懸在了林宵胸口上方寸許之處,五指微微張開,掌心向下。
一股極其隱晦、卻比之前探查時更加清晰厚重的奇異力量,如同無形的涓涓細流,從他掌心緩緩湧出,籠罩向林宵的胸口。那力量並非攻擊性,更像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帶著“共鳴”與“牽引”意韻的探測。
蘇晚晴屏住呼吸,指尖那縷微弱魂力再次凝聚,蓄勢待發,但強忍著沒有動作。她看到,隨著陳玄子掌心力量的籠罩,林宵胸口那原本只是溫熱搏動的古銅錢,驟然間光芒微亮!隔著破爛的衣衫,都能看到一點暗金色的光暈透出,並且微微震顫起來,彷彿沉睡的器物被同源的力量喚醒!
與此同時,一直緊貼著銅錢、以油布包裹的《天衍秘術》,也似乎受到了某種感應,書冊本身輕輕震動了一下,一股更加晦澀古老、直指大道本源的氣息,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一絲。
陳玄子閉著眼睛,眉頭卻越皺越緊,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時而恍然,時而凝重,時而疑惑,最後,盡數化為一聲更深的、帶著沉重意味的嘆息。
他收回手,那股奇異的力量也隨之消散。銅錢的光芒黯淡下去,《天衍秘術》的震動也停止了。
陳玄子睜開眼,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再看向蘇晚晴,而是直接落在了昏迷的林宵臉上,彷彿在對著他說話,又彷彿在自言自語,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字字清晰,敲打在蘇晚晴的心頭:
“九宮鎮傀,殘脈續命…以身為器,強納凶煞…怪不得,怪不得魂種破碎至此,反噬深入骨髓…”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憐憫的神色,但轉瞬即逝,重新被一種深沉的漠然取代。
然後,他緩緩地、清晰地,對著昏迷不醒的林宵,說出了讓蘇晚晴瞬間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話:
“小子,把你懷裡那本‘書’,還有那枚‘錢’,拿出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沒有甚麼威脅的意味,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其中蘊含的那種不容置疑、不容反駁的意志,卻比任何疾言厲色都要令人心悸。
“此等兇物,牽連因果之重,涉劫之深,遠超你想象。它們本就不是你該碰的東西。強行持有,非但救不了你的命,反而會加速你的死亡,更會禍及你身邊之人,累及無辜。”
陳玄子說著,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一旁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的蘇晚晴。
“交給貧道。”他朝林宵伸出了手,手掌攤開,掌心向上,枯瘦的手指穩如磐石,“貧道或可憑藉些許微末道行,暫時壓制其兇性,為你爭得一絲穩固魂魄、延緩散魂的時機。如此,或許能保你一命,也免…這無辜女娃,還有山下那些苟活之人,因你之故,遭了池魚之殃,斷了最後生機。”
他的話,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將銅錢和《天衍秘術》定性為“兇物”,指出林宵因它們而傷重將死,繼續持有隻會害人害己。而他索要這兩樣東西,並非覬覦,而是為了“壓制兇性”,是為了救林宵的命,也是為了保護蘇晚晴和其他人。
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充滿了“替天行道”、“慈悲為懷”的意味。
但蘇晚晴的心,卻在這一刻沉到了谷底,冰冷刺骨。
她不信。
不是不信這銅錢和秘典可能蘊含兇險和因果——玄雲子處心積慮想要得到,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她不信的是,這位剛剛還明確表示不想沾染因果、拒絕施救的陳玄子,會突然如此“好心”,主動提出以收取“兇物”為代價,來“救”林宵的命。
這更像是一個藉口。一個冠冕堂皇的,奪取寶物的藉口。
他看出了銅錢和《天衍秘術》的不凡,他想要。至於救治林宵?或許只是順手為之,或者,根本就是一句空話。一旦寶物到手,他是否真的會履行承諾?甚至,他會不會為了徹底了結“因果”,避免後續麻煩,而直接……
蘇晚晴不敢再想下去。但她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刺痛,卻讓她更加清醒。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陳玄子。老道依舊攤著手掌,目光平靜地看著昏迷的林宵,彷彿在等待他的“答覆”,又彷彿在等待蘇晚晴的“抉擇”。
空氣彷彿凝固了。偏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林宵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證明著時間還在流淌,死亡還在逼近。
蘇晚晴知道,自己必須做出回應。是相信這位深不可測、動機不明的道長,交出林宵視若性命、也可能是唯一倚仗的銅錢和秘典,賭一個渺茫的生機?還是斷然拒絕,冒著徹底激怒對方、失去最後可能存在的救治機會的風險,死死守住這兩樣可能真是“兇物”的東西?
她的目光,掠過陳玄子枯瘦卻沉穩的手掌,掠過他古井無波的臉,最後,落在了林宵灰敗死寂、卻依舊緊蹙著眉頭的臉上。
她想起林宵擲出鐵釺時決絕的背影,想起他昏迷前嘶吼“寸土不讓”的模樣,想起他胸口銅錢持續的溫熱,想起那本秘典在絕境中自動翻頁、給予指引的靈性……
這兩樣東西,或許真的危險。但它們也是林宵的一部分,是他力量的來源,是他至今未死的依仗,更是…他師尊玄雲子不惜佈局三百年也要圖謀的關鍵!若如此輕易交出,且不論這陳玄子是否真能救林宵,就算救了,失去銅錢和秘典的林宵,還是林宵嗎?還能在這絕境中,帶著大家走下去嗎?
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眼前這個道士。
一個念頭,如同破開烏雲的陽光,瞬間照亮了蘇晚晴混亂的心緒。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著陳玄子看似平靜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絕:
“抱歉,道長。此二物,是林宵性命所繫,晚輩…不能代他做主,交給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