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宮殘魂,鎮脈銅錢,還有…《天衍》的氣息。”
老道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在蘇晚晴聽來,卻不啻於驚雷在耳邊炸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她緊繃的心絃上,鑿在她竭力維持的、最後一絲僥倖之上。
九宮殘魂!他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林宵魂種的本質和瀕臨破碎的狀態!那“九宮”二字,更是直接點明瞭林宵魂魄最核心的特質,與銅錢、與那秘典圖形,隱隱契合!
鎮脈銅錢!他認出了這枚銅錢的來歷,甚至道出了其“鎮脈”的核心功用!這絕非尋常道士所能知曉!
《天衍》的氣息!他不僅認出了《天衍秘術》,甚至用“氣息”來形容,彷彿與這本秘典,與“天衍”二字背後代表的存在,有著極深的淵源或瞭解!
這老道,究竟是誰?!他對林宵身上的秘密,知道多少?!
蘇晚晴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又在下個瞬間沸騰。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想問甚麼,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盯著老道,看著他那張重新恢復懶散、卻因剛才的驚鴻一瞥而顯得深不可測的臉。
老道沒有理會蘇晚晴的震驚,他收回看向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昏迷的林宵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剛才那種驟然爆發的銳利精光,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帶著某種洞悉一切後的漠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唏噓。
他微微眯起那雙依舊顯得有些渾濁、眼袋深重的眼睛,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再次丈量過林宵臉上每一寸灰敗的肌膚,每一道痛苦的褶皺,最後,定格在他眉心那即便昏迷也隱隱透出散魂死氣的位置,以及胸口那微微起伏、內藏銅錢與秘典的輪廓。
偏房內,寂靜無聲。只有屋外風吹荒草的嗚咽,和泉眼滴水偶爾傳來的叮咚,襯得屋內氣氛更加凝滯壓抑。
半晌,老道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本質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令人心寒的漣漪:
“身懷凶煞命格,魂光外洩如殘燭將熄,氣血枯敗似深秋落葉,經脈鬱結若亂麻死結,更兼強行引動遠超己身之能,遭了霸道反噬,那反噬之力已侵入骨髓,蝕向魂魄根本……”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點評意味,但說出的內容,卻讓蘇晚晴如墜冰窟:
“五臟之氣衰而不振,六腑之光晦暗不明。靈臺之中,那點本就不全的‘九宮’魂種,裂痕遍佈,核心之處已有崩散之兆,魂力精粹正絲絲縷縷,散於虛無。若非胸口那點‘鎮脈’的玩意兒,還有他自身一股不肯嚥氣的執念吊著……”
老道抬起枯瘦的手指,虛虛點了點林宵的心口,又點了點他的眉心,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嘖:
“嘖,小娃娃,你這離死,可不止是不遠了。根本就是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剩下半隻,也懸在門檻上,搖搖欲墜。全憑一口自己未必清楚的‘氣’和那外物的‘緣’在硬撐。”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蘇晚晴,那雙渾濁的眼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憐憫的光。
“就這模樣,這副離魂散魄、油盡燈枯的架勢,還敢拖著到處亂跑?跑到這荒山野嶺、鳥不拉屎的破道觀來?”老道的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毫不掩飾的譏誚,“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不夠透?還是覺得,這破地方,真有甚麼能逆天改命、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藥?”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蘇晚晴的心上。將她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砸得火星四濺,幾近熄滅。將她這些時日以來,強撐著的堅強、理智、以及不顧一切的決絕,砸得支離破碎。
凶煞命格…魂光外洩…氣血枯敗…反噬入骨…魂種崩散…半隻腳踏進鬼門關……
原來,林宵的狀況,比她探查到的、想象到的,還要糟糕百倍!糟糕到在這位神秘老道的口中,已然是“必死”之局!他之前說“離死不遠”,竟是客氣了!
蘇晚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彷彿失去了力氣。她看著床上毫無生機、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停止呼吸的林宵,又看看眼前這個一語道破天機、神情漠然的老道,巨大的絕望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難道…真的沒救了嗎?他們千辛萬苦、賭上性命來到這裡,得到的,只是一個更殘酷、更明確的死亡宣判?
不!不能!
“道長!”蘇晚晴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急切而尖利顫抖,她甚至顧不得禮數,伸手想去抓老道的衣袖,卻又在觸及前生生止住,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蓄滿淚水的眼睛,死死盯著老道,嘶聲懇求:“您既然能一眼看穿!定然有辦法救他對不對?求求您!無論甚麼代價!無論要做甚麼!只要您能救他!晚輩…晚輩願意付出一切!包括…包括我的命!”
她的淚水終於決堤,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和血汙,滾滾而下。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那種近乎燃燒生命般的、決絕而卑微的眼神,看著老道。這是她最後的掙扎,最後的希望。
老道看著她淚流滿面、卻依舊倔強挺直脊背、將一切希望寄託於自己的模樣,沉默了片刻。他臉上那抹譏誚緩緩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古井無波的漠然。他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救他?”老道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和平淡,“小女娃,你看老道我,像是有那逆天改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本事的樣子嗎?”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漿洗髮白、打滿補丁的破舊道袍,又指了指這間簡陋雜亂、寒酸破敗的偏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老道我就是個在這破地方等死的糟老頭子,混吃等死,苟延殘喘。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哪有本事去管別人死活?更何況……”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昏迷的林宵,眼神深處,那抹複雜難明的神色再次浮現。
“更何況,他這身傷,這命格,這牽扯的因果…太深,太麻煩。救他,便是沾了因果,惹了麻煩。老道我躲在這山旮旯裡,圖的就是個清淨,可不想臨了臨了,再被拖進甚麼渾水裡。”
他這番話,說得平靜而堅決,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沒有推諉,沒有虛言,直接了當地表明瞭態度——不想救,不能救,也救不了。
蘇晚晴的心,隨著他每一個字的吐出,便沉下去一分,最終沉入了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深淵。最後一點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老道不再看她,彷彿已經完成了“診斷”和“告知”的義務。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踢踏著破布鞋,走到那個黑色陶甕邊,又舀了半碗清水,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然後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
“這後院的泉水還算乾淨,你們若是渴了,可以自取。這屋子,你們也可以暫歇。天亮之後,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他背對著蘇晚晴,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疏離和漠然。
“至於他……”
老道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最後瞥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的林宵,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微不可聞,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趁著他還有最後一口氣,有甚麼話,抓緊說吧。或許,還能聽得見。”
說完,他不再停留,踢踢踏踏地,走向偏房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扇通向更深處的小門。他推開門,身影沒入後面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句冰冷的話語,和滿室令人窒息的絕望,縈繞不散。
蘇晚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關閉的小門,又看看床上彷彿隨時會化為一具冰冷屍體的林宵,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顏色和聲音。
唯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洶湧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