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既下,便再無猶豫。
時間,此刻是最奢侈也最殘酷的東西。林宵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點微弱的生機,正隨著魂種裂痕的緩慢擴張而不斷流逝。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沙漏中落下的一粒沙,宣告著終點的臨近。蘇晚晴的魂力雖然恢復了一絲,勉強能支撐行動,但同樣虛弱不堪,經不起耽擱。
他們必須儘快出發,在體力徹底耗盡之前,趕到玄雲觀——那個可能存在的、最後的希望之地。
但離開之前,必須將營地安頓好。這三十七個倖存者,是林宵拼死也要守護的,他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
天色已經再次暗沉下來,又一個被魔氣籠罩的夜晚即將降臨。篝火在阿牛的照看下燃燒得比前些日子旺盛了些,橙黃的火光碟機散了巖壁內一部分陰影,也勉強帶來一些暖意。人們圍坐在火堆旁,手裡捧著用最後一點乾淨雪水和地衣草根煮成的稀薄糊糊,小口小口地吞嚥著,臉上是麻木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
林宵靠在蘇晚晴和阿牛的攙扶下,極其緩慢地坐直了身體。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胸口傳來悶痛,喉嚨裡又泛起血腥味。他閉眼喘息了片刻,強壓下那股眩暈和噁心,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儘管深處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
“阿牛…扶我起來。”林宵嘶啞道。
“林宵哥,你…”阿牛想勸他躺著。
“扶我。”林宵的語氣不容置疑。
阿牛咬了咬牙,和蘇晚晴一起,小心翼翼地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林宵的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全身重量都壓在兩人身上,但他終究是站直了,面對著火堆旁那一張張抬起的、或疑惑或擔憂的臉。
巖壁內,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林宵身上。篝火跳躍的光芒在他蒼白瘦削的臉上明滅不定,映出他眼中那簇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火焰。
“各位叔伯,嬸孃,兄弟姐妹們。”林宵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一下,但話語的節奏卻異常沉穩。“有件事…要和大家說。”
人們屏住了呼吸,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林宵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結合他慘不忍睹的傷勢和蘇晚晴凝重的神色,讓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我的傷…很重。”林宵沒有隱瞞,直接說道,目光坦然地掃過眾人,“魂魄受損,尋常法子…治不了。留在這裡,只有…等死。”
話音落下,巖壁內一片死寂。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林宵口中聽到“等死”二字,還是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林宵是他們的主心骨,是黑水村最後的希望。如果他倒了…
恐慌和絕望,再次開始悄然蔓延。
“但是,”林宵提高了聲音,打斷那無聲蔓延的絕望,“我們…找到了一條路。或許…是條生路。”
生路?
這兩個字像火星濺入乾草堆,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光芒。就連一直眼神空洞的錢家媳婦,也猛地抬起了頭。
“後山深處…有一座廢棄的道觀,叫玄雲觀。”林宵繼續說道,語速很慢,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阿牛去找過了,道觀雖破,但那裡…似乎不受外面魔氣的侵擾,有水,有相對乾淨的土。更重要的是…那裡曾經住過一位有真本事的老道長。”
他將從蘇晚晴和趙老頭那裡聽來的關於老道士的傳聞,簡略地說了一遍。“所以…我和晚晴決定,去玄雲觀。一來,那裡的環境或許對我的傷有益。二來,我們想去碰碰運氣,看能否找到那位老道長留下的…救治之法,或者,其他能幫到大家的東西。”
去玄雲觀?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期盼,更有深深的憂慮。後山深處,瘴氣谷,荒廢幾十年的道觀…這條路,聽起來就充滿未知和兇險。更何況,林宵現在這個樣子,蘇晚晴也虛弱不堪,他們兩人上路…
“林小子…你們這身子…能行嗎?”趙老頭第一個開口,聲音嘶啞,滿是擔憂。
“是啊,林仙師,晚晴姑娘,那山路可不好走啊…”張嬸也紅著眼眶道。
“我們留下來照顧你們!等你們好些再去!”阿牛急道,雖然他知道這不可能。
林宵搖了搖頭,目光看向蘇晚晴。蘇晚晴對他微微頷首,向前一步,清冷的聲音在巖壁內響起:“林宵的傷,拖不得。每拖一刻,魂魄便虛弱一分。留在這裡,只是白白消耗。去玄雲觀,雖然冒險,卻是眼下唯一的生機。至於路途…我的魂力恢復了些,支撐行走尚可。我們會互相扶持,慢慢走。”
她的話語平靜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眾人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想起昨夜她燃燒魂血畫符逼退殘魄的情景,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了些,但擔憂依舊。
“那…那我們呢?”一箇中年漢子怯怯地問道,問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恐懼。林宵和蘇晚晴走了,這營地怎麼辦?誰來保護他們?外面的鬼魂雖然退了,可誰知道還會不會再來?
林宵的目光,緩緩轉向阿牛。
阿牛身體一僵,隨即挺直了腰桿,臉上露出混雜著緊張、激動和決絕的神色。他明白了林宵的意思。
“我們走後…”林宵看著阿牛,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這裡,就交給你了,阿牛。還有趙伯,張嬸,錢家嫂子…你們都是長輩,有經驗。遇事…多商量。”
他將“交給你了”這四個字,說得格外沉重。這不僅僅是一句託付,更是將三十多條性命,將黑水村最後的希望,壓在了這個尚未成年的少年肩上。
阿牛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響亮:“林宵哥!你放心!我阿牛在,營地就在!我一定守好大家,等你們回來!”
林宵看著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齡的堅毅和責任感,心中既感欣慰,又覺酸楚。這本不該是這個年紀的少年承擔的重擔。但亂世之中,沒有選擇。
“好。”林宵只說了一個字,卻包含了全部的信任。
他喘息了幾下,積攢力氣,開始具體交代:“第一,安全。外面的殘魄雖退,但不可大意。桃枝石灰線,每日檢查,及時更換補充。入夜之後,所有人不得離開巖壁十步範圍。值夜的人,必須兩人一組,互相照應,絕不可打瞌睡。”
他示意阿牛,將旁邊一個用破布小心包裹的小包拿過來。阿牛連忙遞上。林宵顫抖著手開啟,裡面是蘇晚晴最後剩下的幾張空白黃符紙,一小撮硃砂粉末,還有幾根相對粗壯、顏色尚未完全枯黃的桃木枝。
“這些…是晚晴留下的。”林宵指著那些東西,“硃砂和符紙,省著用。若再遇到昨夜那般…緊急情況,可讓晚晴教你們畫最簡單的‘破煞符’和‘定身符’…雖然威力有限,但或可應急。”
蘇晚晴接過話頭,輕聲對阿牛和幾個靠得近的、眼神還算清明的婦人道:“畫符需心靜,筆穩,以意引氣。我魂力不足,無法演示,只說口訣和筆順,你們記下,勤加練習,哪怕只得其形一二,也有微效。”她將兩種最基礎符籙的畫法和簡易口訣,用最淺顯的語言說了一遍,又強調硃砂必須混合自身鮮血(指尖血即可)方能生效。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但都拼命記下。這是保命的東西。
“桃木枝,”林宵又指著那幾根枝條,“選尖銳的,削尖了,帶在身邊。若真有邪祟近身…可做防身之用。尋常刀劍難傷鬼物,但桃木乃至陽之木,天生剋制陰邪,灌注活人陽氣奮力刺擊,或可傷之。”
阿牛和幾個漢子連忙點頭,將桃木枝小心收好。
“第二,吃食和水。”林宵繼續道,每說一句都耗費巨大心力,臉色又白了幾分,蘇晚晴連忙渡了一絲微弱的魂力過去,幫他穩住。“外面的東西…儘量別吃。就在這巖壁附近,背陰、石頭縫裡找。蕨類,地衣,苔蘚…燒熟了再吃。水…取高處未落地的雪,或者挖深坑滲出的水,務必燒開。”
“第三,傷病。”他看向趙老頭和張嬸的女兒,“趙伯的咳,小丫頭的燒…我們無力醫治,只能靠你們自己小心將養。注意保暖,節省體力。若有新傷,傷口務必用燒過的布包扎,防止潰爛。”
“第四,”林宵的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眼中仍有恐懼的人,“人心不能散。我們…是黑水村最後的人。聚在一起,還有希望。散了…就真完了。互相幫襯,互相扶持。老人孩子體弱的,多照顧。有力氣的,多擔當。”
他頓了頓,用盡最後力氣,提高聲音:“我們…一定會回來!帶著希望,帶著救命的法子回來!所以,在我們回來之前…你們必須活著!一個都不能少!聽明白了嗎?!”
最後一句,他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血沫,卻彷彿有一種奇異的魔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巖壁內,沉默了片刻。
趙老頭第一個掙扎著,用嘶啞的聲音應和:“聽明白了!林小子,晚晴丫頭,你們放心去!老頭子我…一定帶著這幫老小,等你們!”
“等林仙師和晚晴姑娘回來!”張嬸抹著眼淚喊道。
“等你們回來!”錢家媳婦也抬起了頭,眼神不再空洞。
“等林宵哥回來!”
“一個都不能少!”
零星的、參差不齊的應和聲,漸漸匯聚,雖然依舊帶著恐懼和虛弱,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堅定。那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上,重新燃起了名為“希望”和“等待”的光芒。他們知道,林宵和蘇晚晴此去,是為了尋找救所有人的生機。他們留守,不僅僅是為了活下去,更是為了不辜負這份託付,不成為拖累。
交代完畢,林宵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全靠蘇晚晴和阿牛死死架住才沒有倒下。他臉色灰敗,冷汗如漿,眼皮沉重得幾乎要耷拉下來,但嘴角,卻勾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釋然的弧度。
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
剩下的,便是將這條殘命,交給前路,交給命運,也交給身邊這個願意與他同生共死的女子。
蘇晚晴緊緊攙扶著他,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和虛弱,心中同樣沉甸甸的,卻異常平靜。她看向阿牛,看向趙老頭,看向每一張充滿期盼和祝福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保重。”她只說了兩個字。
然後,她不再看眾人,將林宵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頸,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努力承擔起他大半的重量。阿牛也想幫忙攙扶另一側,卻被蘇晚晴輕輕搖頭阻止。
“阿牛,營地…交給你了。照看好大家,也…照看好自己。”蘇晚晴看著少年,眼中帶著囑託。
阿牛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狠狠抹了一把臉,退後一步,挺直腰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送著兩人。
林宵最後看了一眼這小小的、擁擠的、充滿苦難卻依舊頑強燃燒著生命之火的巖壁營地,看了一眼那些他拼死也要守護的人,然後,閉上了眼睛,將全部重量和信任,都交給了身邊的蘇晚晴。
“走…”他微弱地說道。
蘇晚晴攙扶著他,轉身,面向那巖壁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未知的荒山。
火光在他們身後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粗糙的巖壁上,彷彿兩個相互依偎、攜手邁向深淵的孤獨旅人。
在所有人無聲的、充滿擔憂與祈盼的注視下,他們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挪出了巖壁的縫隙,踏入了外面那被永夜和魔氣籠罩的、危機四伏的世界。
前路,是深山,是瘴氣,是廢棄的古觀,是渺茫的生機。
但他們,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