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變成了無數塊沉重、灼熱、邊緣鋒利的碎片,持續不斷地碾壓、切割著他的意識。林宵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石磨裡,魂魄是那待磨的豆子,被無形而巨大的力量緩慢、殘忍地研磨著,每轉動一圈,都帶來碾碎般的劇痛和更深的渙散。
他就在這無盡的研磨痛苦中浮沉,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某一刻,或許是因為胸口的銅錢那持續不斷、微弱卻頑強的溫潤暖意終於滲透了一絲進來,也或許是靈臺深處那遍佈裂痕的魂種在徹底熄滅前最後的掙扎,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如同溺水者最後抓住的一縷水草,顫巍巍地從破碎的意識深淵中,掙扎著浮了上來。
痛楚首先回歸。不是之前那種靈魂被撕碎的銳痛,而是更加綿密、更加“實在”的痛。全身上下,從頭頂到腳趾,每一寸骨頭,每一條筋肉,都像是被重型馬車反覆碾過,又像是被無數燒紅的鐵釘釘穿,無處不痛,痛到麻木,痛到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喉嚨裡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和鐵鏽,每一次試圖呼吸,都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和濃烈的血腥味。
冷。刺骨的冷。但面板表面卻又詭異地發燙,彷彿內外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內裡是冰封的地獄,外表是灼燒的熔爐。
他費力地、一點點地,掀開了沉重如鐵閘的眼皮。
視線模糊,扭曲,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沾滿汙血的水幕。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巖壁粗糙、佈滿裂紋的頂部,在幽綠篝火的映照下,投下變幻不定的、猙獰的陰影。然後,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張憔悴到幾乎脫形、卻依舊清麗難掩的臉。
是晚晴。
她似乎就靠在旁邊,側著臉,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眉頭即使在睡夢(或昏迷?)眉也緊緊蹙著,嘴角殘留著一道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她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魂力微弱的清冷氣息幾乎感知不到,只有眉心處,似乎有一絲極其黯淡的青灰色光芒,在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流轉。
晚晴…
林宵的心臟猛地一抽,傳來一陣鈍痛。他想抬起手,想去觸碰她的臉,想去擦掉那刺目的血痕。但手指只微微動了一下,便傳來鑽心的刺痛和無力感,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根本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蘇晚晴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時還有些渙散和疲憊,但在對上林宵勉強睜開的、同樣虛弱渙散的眼眸時,瞬間聚焦,亮起一抹微弱的、卻真實無比的光芒。
“林宵…”她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更深重的憂慮。她掙扎著,用手撐地,想要坐直些,靠近他,但這個簡單的動作又讓她氣息一陣紊亂,臉色更白了幾分。
“別…動…”林宵從喉嚨裡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每一個字都牽扯著肺腑的劇痛。他看到蘇晚晴虛弱的樣子,比自己身上的痛楚更讓他難受。
蘇晚晴停住動作,只是微微俯身,更近地看著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腕脈上。她的眉頭立刻皺得更緊。林宵體內的狀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經脈鬱結混亂,氣血近乎枯竭,丹田破損,靈臺深處那股魂魄不斷逸散的虛弱感,雖然比之前探查時似乎…慢了一絲?但依舊清晰存在。而且,他的身體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其危險的、內冷外熱的詭異狀態,這是陰陽嚴重失衡、魂魄不穩的典型徵兆。
“你感覺怎樣?”蘇晚晴低聲問,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
“還…死不了…”林宵想扯動嘴角,做出一個輕鬆的表情,卻只牽動了臉上乾裂的血痂,傳來刺痛。他喘息了幾下,積攢了一點力氣,才斷斷續續地問:“外面…鬼…退了?”
“退了。”蘇晚晴點頭,將昨夜他昏迷後,那暗金“漣漪”擴散、地脈微震、張太公魂影消散、百鬼退散的經過,用最簡略的語言說了一遍。末了,她看著林宵,眼神複雜:“是你的血…似乎引發了某種變化。但你的傷…”
她沒再說下去,但林宵從她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憂懼。
林宵自己也默默感應著體內的情況。靈臺深處,魂種那點微光黯淡得如同隨時會熄滅的殘燭,上面密佈的裂痕觸目驚心,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彷彿整個魂魄隨時會沿著這些裂痕徹底崩解。經脈中,那點由銅錢溫養出的微弱內息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凝滯和灼熱的刺痛交織的混亂感覺。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到了油盡燈枯、魂魄將散的邊緣。若非胸口銅錢還在持續散發著那股溫潤古老的暖意,絲絲縷縷地滲入,勉強“粘合”著魂種最核心的裂痕,他恐怕早已魂飛魄散。
但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阿牛呢?”林宵又問,目光在巖壁內掃視,沒看到那個總是衝在最前面的少年身影。
“他…”蘇晚晴沉默了一下,將阿牛聽聞“玄雲觀”之事後,不顧勸阻,執意上山尋找的經過說了出來。“已經去了快一天了…還沒回來。”
玄雲觀。
這個名字讓林宵心頭猛地一震。玄雲…和玄雲子,只差一字!這其中是否有關聯?是巧合,還是…陷阱?但看蘇晚晴的神情,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蘇晚晴看著林宵眼中閃過的驚疑和思索,知道他心中所想,低聲道:“趙伯說,那道觀年代久遠,觀中曾有位老道士,有些鎮煞驅邪的真本事,幾十年前還幫村裡解決過麻煩。但後來那道觀就荒廢了,老道士也不知所蹤。李阿婆生前也曾偶有提及,語焉不詳。阿牛去,也是想碰碰運氣,看能否找到救治你的法子,或者…找到那老道士留下的甚麼。”
她頓了頓,看著林宵越來越灰敗的臉色和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態與痛楚,知道不能再拖了。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林宵,你的情況,你自己應該清楚。魂種裂痕在擴大,魂魄本源持續逸散。尋常手段,乃至我的魂力,都已無能為力。留在這裡,只有…只有等死。”
林宵沒有反駁。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每一次呼吸,都感覺魂魄的重量在減輕,意識在變得稀薄。若非一股不甘的意念和胸口銅錢的暖意強撐著,他恐怕早已徹底沉入黑暗。
“玄雲觀,或許是眼下唯一的變數。”蘇晚晴繼續道,目光堅定地看著他,“那位老道士若真有本事,或許留下了傳承、丹藥,或是有辦法穩住魂魄的記載。即便找不到,那觀中若真是修行之地,地脈或許會有所不同,對你的傷勢也可能有些微好處。總好過在這裡…坐以待斃。”
上山?去玄雲觀?
林宵的眉頭蹙了起來。這個念頭他不是沒想過,但以他現在的狀態,走幾步都難,如何去那後山深處、據說有瘴氣、路難行的荒廢道觀?更何況,阿牛已經去了,至今未歸,前路顯然兇險。
“我這樣子…怎麼去?”林宵苦笑,聲音微弱。
“我帶你去。”蘇晚晴毫不猶豫地說道,語氣斬釘截鐵。
“你?”林宵看向她,眼中滿是震驚和反對。蘇晚晴的魂力同樣近乎枯竭,身體虛弱不堪,自己行走都困難,如何帶他?
“我的魂力恢復了些許,支撐行走尚可。”蘇晚晴平靜地說道,儘管她蒼白的臉色和眉宇間的疲憊出賣了她的真實狀態,“而且,留你在這裡,我無法安心。阿牛未歸,此地也並不安全。那些殘魄雖退,但魔氣未散,地脈紊亂依舊,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新的變故。與其分散力量,不如…一起走。”
她看著林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要活,一起活。要死…黃泉路上,也有個伴,不至於讓你一個人,走得…太孤單。”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林宵的心上。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絕,也看到了深藏其中的、不惜同生共死的熾熱情意。那不是衝動,而是在權衡了所有可能、經歷了最深絕望之後,做出的最理性、也最不理性的選擇。
一起走。一起面對未知的前路,一起承擔可能降臨的死亡。
林宵喉嚨哽咽,想說甚麼,卻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看著她清冷而堅定的眸子,看著她蒼白憔悴卻依舊美麗的臉龐,心中那冰冷的絕望和劇痛,似乎都被一股洶湧而來的、滾燙的暖流沖淡了些許。
是啊,留在這裡,是慢性死亡。上山,或許九死一生,但終究有一線生機。晚晴寧願拖著殘軀,也要陪他賭這一線生機。他林宵,還有甚麼理由退縮?還有甚麼資格辜負這份以命相托的情意?
“可是…營地…”林宵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他們走了,這三十多人怎麼辦?
蘇晚晴顯然也考慮過這個問題。“阿牛若在,可以託付給他和趙伯。我們帶上些必須的,輕裝簡行。若我們能找到生機,或許…還能回來接應他們。若不能…”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明白。若他們死在了山上,營地這些人,恐怕也難逃厄運。但這本就是一場絕望中的賭博,沒有萬全之策。
就在這時,巖壁縫隙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喘息。
是阿牛!
只見少年彎著腰,踉蹌著從縫隙鑽了進來。他渾身沾滿泥汙和草屑,臉上、手上多了好幾道新鮮的劃傷,衣服也被荊棘刮破了好幾處,顯得狼狽不堪。但看到林宵睜著眼睛,他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幾步衝了過來。
“林宵哥!你醒了!”阿牛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想笑,一屁股坐在旁邊,大口喘著氣。
“阿牛,怎麼樣?找到那道觀了嗎?”蘇晚晴急問。
阿牛臉上的喜色淡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喘勻了氣才道:“找是找到了…就在趙爺爺說的那地方,斷崖上面。但是…道觀破得厲害,半邊牆都塌了,裡面全是灰和蜘蛛網,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樣子。我裡裡外外都找遍了,沒看到人,也沒找到甚麼像丹藥、秘籍的東西。就只有些破蒲團、爛供桌,還有…幾本被蟲蛀得快爛掉的道經,都是尋常的《道德經》《南華經》,沒啥特別的。”
沒有高人,沒有丹藥,沒有希望。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阿牛的確認,蘇晚晴的心還是沉了一下。林宵眼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不過,”阿牛話鋒一轉,皺起眉頭,露出思索的神色,“那道觀…有點怪。外面破得不行,但裡面…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太一樣。好像…特別乾淨?不是說不髒,是那種…感覺,感覺不到外面這種…黏糊糊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邪氣。而且,我在後院,看到一小塊菜地,雖然荒了,但土好像…沒那麼死氣沉沉?”
蘇晚晴和林宵對視一眼。菜地?在這被魔氣徹底汙染、千里焦土的地方,還有能長菜的土?而且“感覺”不同?
“還有,”阿牛補充道,“我在道觀後面,斷崖邊上,發現一眼很小的泉水,水很清,我嚐了點,有點甜,喝了也沒覺得不舒服。跟外面這些汙濁的水不一樣。”
乾淨的“感覺”,能長菜的土,清甜的泉水…這些跡象,在如今的黑水坳,簡直堪稱神蹟!那道觀所在之地,難道真的有甚麼特殊,能隔絕或抵禦魔氣的侵蝕?
希望,如同死灰中的火星,再次微弱地亮起。
“那道觀…或許真有些門道。”蘇晚晴緩緩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即便沒有高人,那樣的環境,對林宵的傷勢也可能有益。而且,那老道士既然曾是真修,或許在觀中留下了我們看不出的佈置或線索。”
阿牛也用力點頭:“對!林宵哥,晚晴姐,我覺得那地方…比咱們這兒強!咱們搬去那兒吧!雖然破了點,但好歹能遮風擋雨,那泉水也能喝!”
搬去玄雲觀?
這個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迫切。
林宵看著蘇晚晴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意,看著阿牛滿臉的期盼和傷痕,感受著自己體內那不斷流逝的生機和魂魄傳來的陣陣虛弱,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他嘶啞地吐出這個字,用盡力氣。
留下,是等死。去玄雲觀,是賭命。但至少,是向著可能有光的方向,邁出腳步。
“阿牛,”林宵看向少年,眼中帶著託付和歉疚,“我們…和晚晴,去玄雲觀。這裡…交給你,和趙伯。”
阿牛一愣,隨即明白了林宵的意思。他看了看虛弱不堪的兩人,又看了看營地內其他同樣面黃肌瘦、需要人照料的鄉親,臉上閃過掙扎,但最終,化為堅定。
“林宵哥,晚晴姐,你們放心去!這裡有我!我阿牛就算拼了命,也會帶著大家,在這裡等你們回來!”少年挺起胸膛,儘管眼中含淚,聲音卻異常響亮堅定。
蘇晚晴輕輕握了握林宵冰涼的手,對他微微頷首。
決意,已定。
上山,尋那渺茫生機,也為這絕望的絕境,探一條或許存在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