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的腳步聲消失在焦土與晨霧深處,巖壁內重新陷入了死寂。但這死寂與昨夜被亡魂圍困時的絕望死寂不同,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期盼和更深的不安。期盼阿牛能找到那虛無縹緲的“高人”,不安於林宵每況愈下的狀況和這脆弱的營地能否支撐到那時。
蘇晚晴靠在冰冷的巖壁上,閉目調息。魂力枯竭帶來的虛弱感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魂魄深處傳來針刺般的細密痛楚。但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將所剩無幾的、源自守魂傳承的本能感知緩緩散開,如同最細微的蛛網,籠罩著身旁昏迷的林宵。
林宵的狀態很糟,比方才探查時似乎又差了一絲。高燒沒有絲毫減退的跡象,額頭燙得嚇人,面板下隱隱有暗紅色的、彷彿細密血管破裂的痕跡在蔓延。呼吸時而急促灼熱,時而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喉嚨裡持續發出破碎的、含義不明的囈語音節,偶爾夾雜著“鎮”、“守”、“地”、“根”等模糊字眼。最讓蘇晚晴心悸的是,他靈臺深處傳來的、那種魂魄本源持續“逸散”的微弱感覺,雖然速度極慢,卻如同沙漏中的流沙,無情地昭示著時間的流逝。
她每隔一會兒,就強行凝聚一絲魂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林宵腕脈,不為治療——她已無力治療——只為確認那魂種裂痕是否還在擴大。每次探查,都讓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白一分,心頭更沉一分。裂痕擴張的速度雖慢,卻堅定得令人絕望。照此下去,莫說三天,恐怕兩日都未必撐得過。
必須做點甚麼。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阿牛那渺茫的尋找上。
蘇晚晴睜開眼,目光緩緩掃過巖壁內。趙老頭佝僂著背,靠在不遠處,渾濁的眼睛望著巖壁縫隙外漸亮的天光(那被魔氣過濾後的、慘淡的明亮),眼神空洞,不知在想甚麼。張嬸摟著昏睡的女兒,母女倆都消瘦得厲害,臉上是長期飢餓和恐懼留下的灰敗。錢家媳婦抱著依舊呆滯的兒子,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無聲地念叨。其他人或昏睡,或麻木呆坐,營地裡瀰漫著一種精疲力盡後的、近乎認命的沉寂。
這些人,是林宵拼死要守護的。而現在,林宵倒下了,她也近乎油盡燈枯。難道真的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等著命運最後的裁決?
不。蘇晚晴輕輕搖頭。守魂人,守的不僅僅是魂,更是一線生機,一份不甘斷絕的傳承。李阿婆將秘密託付給她,林宵將身後這些人託付給她,她不能就此放棄。
她需要更多資訊。關於這片土地,關於可能存在的、超乎尋常的力量或人物。阿牛問起時,她只模糊記起李阿婆曾提過“玄雲觀”,但細節早已模糊。或許,村中其他老人,尤其是像趙老頭這樣年紀大、經歷過更久遠歲月的人,能知道些甚麼?
她撐著巖壁,艱難地挪動身體,一點點移到趙老頭身邊。輕微的聲響驚動了老人,他轉過頭,看到是蘇晚晴,努力想擠出一個表示寬慰的笑容,卻只牽動了臉上乾枯的皺紋,顯得更加蒼老悽苦。
“晚晴丫頭…你好些了?”趙老頭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蘇晚晴輕輕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接低聲問道:“趙伯,有件事…想向您打聽。”
趙老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點了點頭,示意她說。
“您…在黑水村住得最久,可曾聽說過,這附近山裡,有甚麼…特別的地方?或者,有沒有過甚麼…有本事的奇人異士?”蘇晚晴問得很小心,措辭也儘量模糊。她不確定“玄雲觀”是否與玄雲子有關,不敢輕易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忌諱。
趙老頭聞言,眉頭皺了起來,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才緩緩道:“特別的地方…這黑水坳,山坳坳,溝壑壑,要說特別,也就村口那老石碑年頭久點…奇人異士…”他搖了搖頭,“咱們這窮鄉僻壤,除了早年李阿婆她們守魂一脈有些神神道道的本事,哪還有甚麼奇人…哦,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巖壁外的方向,那是後山的深處。“要說真有甚麼‘奇’的…那得是很多年以前了。我還是個半大小子的時候,聽我爹那輩人提過一嘴。”
蘇晚晴的心提了起來,凝神靜聽。
趙老頭眯起眼睛,彷彿在回憶久遠的往事,語速很慢:“說是後山老林子深處,過了瘴氣谷,再往背陰的山坳裡走,有一座道觀。年頭可久了,怕是比咱們黑水村建村還早。叫甚麼來著…好像…好像是叫…‘玄雲觀’?”
玄雲觀!果然有這個地方!
蘇晚晴呼吸微微一滯,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追問道:“玄雲觀?那道觀…可有道士?”
“有啊,早些年聽說是有。”趙老頭咂咂嘴,“我爹說,他小時候還見過那觀裡的老道士下山,到村裡化過緣。那老道士穿著灰撲撲的道袍,背個破褡褳,看著邋里邋遢,但眼睛亮得嚇人,村裡狗見了他都不敢叫。有人說那老道有真本事,能掐會算,還會畫符治病。不過脾氣怪得很,不愛跟人說話,化點米糧就走,從不多留。”
“後來呢?”蘇晚晴的心跳加快了幾分。有真本事?能畫符治病?這或許…就是一線希望!
“後來?”趙老頭嘆了口氣,“後來就不知道了。那老道士好像收過一兩個徒弟,但也沒見在村裡露過面。再後來…大概是三四十年,也許更久以前吧,突然就沒那老道的訊息了。有人好奇,壯著膽子去後山找過,回來說那道觀破得不成樣子,門都塌了半邊,裡面全是蜘蛛網和灰塵,像好久沒人住了。那老道和他的徒弟,也不知是走了,還是…死在山裡了。打那以後,就沒人再提了。那地方偏,又有瘴氣,路難走,漸漸也就被人忘了。”
走了?還是死了?
蘇晚晴的心又沉了下去。一個可能早已死去或離開幾十年的老道士,對他的道觀又能存有多少期待?就算阿牛找到了,恐怕也只是一片廢墟。
“那…關於那道觀,或者那老道士,可還有甚麼特別的傳聞?比如…他們擅長甚麼?有沒有留下甚麼東西?”蘇晚晴不甘心地追問。既然李阿婆特意提起,趙老頭父輩也印象深刻,或許不止是“有點本事”那麼簡單。
趙老頭又陷入了沉思,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破爛的衣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猶猶豫豫地開口:“特別的…倒是有一樁,不知是真是假,都是老輩人當閒話講的。”
“您說。”蘇晚晴屏住呼吸。
“說我爺爺那輩,村裡鬧過一陣子很邪乎的事。”趙老頭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甚麼,“不是現在這種…是那種,好好的牲口突然就死了,身上沒傷口;有人晚上走夜路,總聽到有人跟在後面哭,回頭看又甚麼都沒有;還有小孩莫名其妙發燒說胡話,怎麼治都不好…”
蘇晚晴聽得心頭一凜,這聽起來像是陰邪纏身或地氣擾動的徵兆。
“當時村裡人請了神婆,做了法事,都不管用。後來不知誰出的主意,幾個膽大的後生,湊了點糧食和臘肉,連夜進了後山,想去請玄雲觀那老道士。”趙老頭繼續道,“他們在山裡轉了快兩天,才找到那破道觀。當時那老道士還在,聽了來意,也沒推辭,就跟著下了山。”
“後來呢?他解決了?”蘇晚晴急切地問。
趙老頭點了點頭,眼神裡露出幾分敬畏:“解決了。那老道士在村裡轉了三天,沒像神婆那樣又跳又唱。他就拿著個羅盤一樣的東西,在村裡村外走走停停,偶爾蹲下摸摸地,撿塊石頭看看。第三天晚上,他在村西頭那棵老槐樹下——就是前幾天鬧鬼新娘那地方——坐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他跟村裡人說,是地底下埋的甚麼東西,年頭久了,沾了晦氣,加上那年雨水多,地氣不穩,給衝上來了。他讓村裡人在幾個地方挖了坑,埋下幾塊他帶來的、刻了符的石頭,又給那幾家出事的人家畫了符水喝…嘿,你說怪不怪,打那以後,村裡就再沒出過那等邪乎事了。牲口不死了,走夜路也沒聲了,孩子的燒也退了。”
“埋石鎮地,畫符驅邪…”蘇晚晴喃喃自語,眼中光芒閃動。這手段,聽起來確實像是有真本事的修行中人,而且對地脈、煞氣頗有研究。埋石鎮地,這與守魂人“鎮釘”的理念,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手法更偏向道門的陣法與符籙。
“那老道士走之前,還特意叮囑當時的村長,”趙老頭回憶道,“說咱們黑水村這地方,地勢有些特殊,地氣…嗯,他原話我爹學不來,大概意思就是地氣不那麼安生,容易招東西。讓村裡人平日多積德行善,少動土木,尤其別亂動村口那石碑和周圍的土。說完這些,他就回山了,再後來…就沒後來了。”
蘇晚晴默然。鎮地脈,叮囑莫動石碑…這與李阿婆、張太公的遺言隱隱呼應。看來,那位玄雲觀的老道士,確實看出了黑水村地脈的某些關竅。而他提到的“地勢特殊”、“地氣不安生”,是否與如今魔氣侵蝕、地脈痛苦呻吟的現狀有關?
玄雲觀,玄雲子。兩者皆冠以“玄雲”之名,是巧合,還是有著不為人知的關聯?那老道士若是玄雲宗的人,為何隱居在此?若是玄雲宗的敵人或棄徒,又為何要幫黑水村鎮地脈?他現在是死是活?他的道觀裡,是否還留有傳承或能救治林宵的東西?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唯一確定的是,玄雲觀,是眼下除了絕望等待之外,唯一可能存在的變數。
“趙伯,那道觀的具體位置,您可還知道?或者說,您父親當年,有沒有提過怎麼走?”蘇晚晴最後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老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昏迷的林宵,似乎明白了甚麼。他沉默了一下,緩緩道:“具體…記不清了。只記得我爹說,過了瘴氣谷,一直往西,看到三棵並排長的歪脖子老松樹,就往右手的山坳裡拐,沿著一條几乎被草埋了的小路走…看到斷崖,旁邊有股很小的泉水,那道觀,就在斷崖上面的平地上。路很難走,還有瘴氣…晚晴丫頭,你問這個,是不是想…”
蘇晚晴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握了握趙老頭枯瘦的手,低聲道:“多謝趙伯。您好好歇著。”
她挪回林宵身邊,再次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依舊滾燙。看著林宵灰敗中透著不祥暗金色的臉,聽著他破碎痛苦的囈語,蘇晚晴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阿牛已經去了。但前路未知,兇險莫測。她不能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阿牛一人身上。林宵的狀況,也未必能等到阿牛帶回訊息——無論是好是壞。
玄雲觀,是線索,也可能是陷阱。但與其在這裡眼睜睜看著林宵魂飛魄散,不如…主動去尋找那一線生機。
她緩緩閉上眼睛,開始以守魂秘法,不顧魂力將竭的虛弱,強行凝聚、提純所剩無幾的魂力,嘗試溝通魂中那沉寂的封印,哪怕只能引動一絲最微末的力量,也要為接下來的行動,增添一分保障。
同時,一個決定,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若阿牛今日黃昏前未歸,或帶回的是壞訊息,那麼明日…無論如何,她也要帶著林宵,去闖一闖那後山深處,迷霧籠罩的玄雲觀。
是生路,還是絕路,總要走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