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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第288章 頭七回煞

2026-01-25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日子在絕望與掙扎的縫隙裡,爬得格外緩慢,又溜得飛快。轉眼,張太公下葬已有六日。

這六天,營地像一條在狂風巨浪中傷痕累累、隨時可能散架的小船,勉強維持著不沉。阿牛帶著幾個還能動彈的漢子,在巖壁背陰處和石頭縫裡,又陸續找到一些勉強可食的蕨類嫩芽和地衣,雖然苦澀難嚥,量也少得可憐,但混著雪水(白日氣溫略升時,巖壁高處能刮下些髒雪)煮成糊糊,總算讓三十七個人的肚皮沒有徹底空掉。

林宵的身體在銅錢持續不斷的溫養下,以龜速恢復著。經脈的劇痛減輕了些,至少不再動一下就眼前發黑。魂種那點微光穩定了許多,靈臺上那些暗金色微塵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滲出、粘合著最深的裂痕。他甚至嘗試著,在蘇晚晴的看護下,極其緩慢地運轉了幾次最基礎的吐納法門,引導銅錢暖意在體內遊走。過程依舊痛苦,但每次完成,都能感覺到丹田裡多出一絲比頭髮絲還細的溫熱氣息,雖然微弱得可憐,卻真實存在。這讓他對“氣”的感應,也似乎隨之敏銳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蘇晚晴的魂力恢復得更慢。她魂體的虛弱是根本性的,那日封印被動用,似乎透支了本源。她不再嘗試動用魂力做任何事,只是每日靜坐,憑藉守魂人傳承的本能,緩慢吸收著天地間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尚未被徹底汙染的靈氣,溫養自身。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疲憊感淡了些,只是那抹深藏的、與這片土地痛苦共鳴的沉重,始終未曾消散。

營地周圍的那些淡灰色殘魄,數量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它們依舊只在營地外圍幾十步到百步的範圍內遊蕩,不靠近,也不遠離,像一群沉默而固執的觀眾,日日夜夜窺視著巖壁下這點微弱的生機。阿牛他們加固了桃枝和石灰線,蘇晚晴也強撐著,用炭灰在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畫了幾個更加複雜的辟邪符文,埋在營地四周。不知道是這些措施起了作用,還是殘魄本身確實沒有主動攻擊的意圖,營地暫時還算安全。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種“安全”脆弱得像一層冰。誰也不知道,腳下這片被魔氣徹底汙染、地脈痛苦呻吟的土地,會在甚麼時候,以甚麼樣的方式,將這點可憐的安寧徹底撕碎。

明天,就是張太公的“頭七”。

按照黑水村乃至整個中土流傳不知多少年的老規矩,人死之後第七日,魂魄會循著冥冥中的聯絡,最後一次返回生前牽掛之地,了卻塵緣,然後真正踏上黃泉路,前往陰司。謂之“回煞”。

若在太平年月,頭七夜,家人會設下香案祭品,點燃引魂燈,敞開大門,靜靜等待,也靜靜送別。那是一種莊重而哀傷的儀式,是對亡者的最後悼念,也是對生死輪迴的一種樸素敬畏。

但如今,在這魔氣沖天、陰陽逆亂、亡魂不得安息的絕地,頭七回煞,意味著甚麼?

沒人說得清。但巖壁內的氣氛,從第六日傍晚開始,就明顯變得不同了。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壓抑,取代了連日來的麻木和疲憊,壓在每個人心頭。人們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低,目光總是忍不住瞟向巖壁外,那片埋葬著張太公的背巖斜坡,又迅速收回,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連阿牛往篝火裡添柴的動作,都輕了許多,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趙老頭的咳嗽似乎也因為這壓抑的氣氛而加重了,但他強行忍著,憋得臉通紅,也不願發出太大聲音。張嬸將女兒摟得緊緊的,孩子似乎也感覺到了甚麼,格外安靜,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看著母親。

林宵靠坐在老位置,胸口銅前傳來穩定的暖意,但他心裡卻一點也暖和不起來。他看向蘇晚晴,她正閉目靜坐,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她並未入定。

“晚晴,”林宵低聲喚道。

蘇晚晴睜開眼,看向他,眼中是同樣的凝重。

“明晚…你怎麼看?”林宵問。涉及到魂魄之事,蘇晚晴比他懂得多。

蘇晚晴沉默片刻,緩緩搖頭:“尋常頭七回煞,亡魂循親緣牽掛而歸,大多渾噩,了卻執念便去。但此地…地脈汙濁,煞氣沖天,亡魂本就不安。太公又是橫死,胸有執念未消…”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我這幾日感應,營地周圍聚集的殘魄越來越多,地脈中的‘怨憎’與‘痛苦’之意,也在加劇。明晚子時,陰陽交替,煞氣最重…恐怕,不會平靜。”

“會有危險?”林宵的心提了起來。

“不確定。”蘇晚晴的答案並不讓人安心,“若只是太公殘魂歸來,了卻執念,或許無妨。但就怕…這紊亂的地脈煞氣,會以‘回煞’為引,激發出更大的變故。那些遊蕩的殘魄,也可能被吸引、攪動。”

她看向林宵,眼中帶著擔憂:“你的魂種初穩,銅錢雖異,但終究…力量太微。明晚,無論發生甚麼,首要便是護住營地,護住大家。至於太公…若能全其回煞之禮,自然最好。若不能…也需以生者為重。”

林宵明白她的意思。他點了點頭,沉聲道:“我明白。明晚,我守夜。”

“我陪你。”蘇晚晴立刻道。

“不行。”林宵斷然拒絕,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你魂力未復,需要休息。而且,若真有事,你是我們之中最懂這些的,必須保持清醒,隨機應變。守夜的事,我來。阿牛可以幫我。”

蘇晚晴還想說甚麼,但看到林宵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想到自己此刻的狀態確實幫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成為拖累,終究是抿了抿唇,低聲道:“一切小心。子時前後,尤其警惕。若覺不對,立刻退回,以保全自身和營地為要。”

“嗯。”林宵應下,心中卻已打定主意,明晚無論如何,也要去張太公墳前看一看。不僅僅是為了全一個禮數,更是想親眼看一看,這“回煞”在如此環境下,究竟會是怎樣一番光景。或許,也能從中窺見一絲此地鬼魂與地脈的奧秘。

夜幕,在眾人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再次降臨。

第七日,終於來了。

白天的光線似乎比前幾日更加黯淡,魔氣雲層低垂得彷彿要壓到地面。風不大,卻帶著刺骨的陰寒,吹過焦土和廢墟,發出的嗚咽聲格外淒厲悠長,像是無數人躲在暗處,壓抑地哭泣。

營地裡幾乎沒人說話。連最不懂事的孩子,似乎都被這無形的壓力懾住,乖乖地縮在大人懷裡。阿牛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營地周圍的桃枝和石灰線,又將幾把磨得尖銳些的木棍分給守夜的漢子。蘇晚晴強撐著,用最後一點炭灰,在巖壁入口內側和幾個關鍵位置,畫下了幾個更加繁複的守魂辟邪符印,畫完最後一筆,她額頭已滲出細密的虛汗,臉色又白了幾分,被林宵扶著坐下休息。

林宵自己,則一整天都儘可能靜坐,引導著銅錢暖意和那絲微弱的內息在體內緩緩流轉,將狀態調整到目前所能達到的最佳。胸口銅錢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溫度比平時略高,核心那九宮圖中的“中宮”位,隱有微光流轉。

等待,是最煎熬的。

時間一點點爬向子時。

傍晚時分,林宵讓阿牛和另外兩個膽子大些的漢子提前休息,養足精神,準備下半夜值守。他自己則和蘇晚晴、趙老頭等人,守在篝火旁。篝火被刻意壓得很小,只維持著不滅,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巖壁內一小片區域,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沒有人有睡意。

林宵握著胸口銅錢,閉目凝神,但全部感官都提升到極致,留意著巖壁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起初,只有風聲。嗚咽著,時強時弱。

然後,風聲裡開始夾雜一些別的、細碎的聲響。像是很遠的地方有沙石滾落,又像是有甚麼東西輕輕刮擦著焦黑的樹幹。很輕微,斷斷續續,不仔細聽幾乎會被風聲掩蓋。

但巖壁內的人都聽到了。所有人的身體都不自覺地繃緊,呼吸放得更輕。

林宵睜開眼,和蘇晚晴交換了一個眼神。蘇晚晴微微搖頭,示意暫時沒有感應到明確的陰魂或邪氣靠近,但這些聲響本身,已是不祥之兆。

亥時過了。

子時將近。

風聲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平息,而是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風的喉嚨。巖壁內外,陷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寂靜。連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這種寂靜比任何聲響都更讓人心慌。阿牛和兩個守夜漢子握緊了木棍,手心全是汗。趙老頭捂住了嘴,生怕咳嗽出聲。張嬸將女兒的頭按在自己懷裡,渾身發抖。

林宵的心跳在寂靜中咚咚作響,他緩緩站起身,儘量不發出聲音,挪到巖壁縫隙邊,凝神向外望去。

外面是濃稠的黑暗。魔氣遮蔽了所有天光,今夜連那點慘淡的暗紅暈染都沒有。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但奇怪的是,當林宵靜心凝神,嘗試著微微引動胸口銅錢,讓靈臺那點魂種微光與銅錢“中宮”位產生一絲微弱共鳴時,他眼前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層。

不是變得明亮,而是呈現出一種朦朧的、灰暗的基調。他再次進入了那種玄妙的“觀氣”狀態,雖然極其勉強,範圍也僅限眼前數丈,且對精神的負擔立刻顯現,太陽穴開始突突跳動。

但就是這勉強窺見的數丈範圍,讓他頭皮猛地一炸!

營地外圍,那些原本只在遠處遊蕩的淡灰色殘魄,此刻,正在從四面八方的黑暗深處,緩緩地、無聲地,向著營地聚集而來!

不是一兩個,也不是十幾個,而是……密密麻麻,影影綽綽,根本數不清有多少!它們不再是之前那種漫無目的、緩慢飄蕩的狀態,而是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整齊的沉默,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從焦土中,從廢墟後,從扭曲的枯樹林裡,顯露出淡灰色的、半透明的形體,一步步,向營地逼近!

它們沒有越過桃枝和石灰線,但就緊緊貼在那條脆弱的防線之外,圍成了一圈!無數張模糊不清、只有空洞眼眶的臉,齊刷刷地“望”著巖壁營地的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是那樣沉默地、麻木地“看”著。

這景象,比任何張牙舞爪的鬼怪都要令人心悸百倍!

林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他明白了,蘇晚晴的預感沒錯,地脈煞氣被“回煞”引動,刺激了這片土地上所有未散的殘魄!這根本不是張太公一個人的“回煞”,而是整個黑水村死難者殘魂,在這特殊時刻的集體顯形!

然而,這還只是開始。

就在子時到來的那一刻——

“嗚——”

一陣陰冷徹骨、彷彿從九幽地府最深處吹出的寒風,毫無徵兆地平地捲起!這風不帶動任何塵土,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寒意,瞬間穿透了巖壁的縫隙,灌入營地!篝火猛地一暗,火苗被壓得幾乎貼到地面,顏色都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

風中,傳來了聲音。

不是風聲的嗚咽,而是……許多人的聲音。

很輕,很模糊,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大群人壓低了嗓子在同時竊竊私語,又像是隔著厚重的水幕傳來的、遙遠集市上的喧囂。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音節,熟悉的鄉音語調,還有……嘆息,低泣,無意義的囈語。

緊接著,是腳步聲。

窸窸窣窣,踢踢踏踏。不是整齊的步伐,而是雜亂無章的,彷彿有很多人在黑暗中行走,踩過焦土,踏過碎石,穿過斷壁殘垣。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從營地周圍的各個方向傳來,漸漸將巖壁營地包圍。

在這腳步聲和低語聲中,營地外圍那些緊貼防線沉默“注視”的殘魄們,忽然動了。

它們不再是靜止的。它們開始重複地、機械地做著一些動作。

離得最近的一個殘魄,身形模糊像個老嫗,它面對著營地,開始一下一下,緩緩地、虛空地“推動”著甚麼,嘴裡發出極其微弱的、彷彿石磨轉動的“咕嚕”聲。

旁邊一個稍微高大些的殘魄,抬起雙手,做出劈砍的姿勢,一下,又一下,節奏僵硬,如同在劈柴。

更遠處,幾個矮小些的殘魄聚在一起,身形晃動,嘴唇開合,像是在交談,卻只有氣流的嘶嘶聲。

還有的殘魄在“打水”,手臂揚起又落下;有的在“掃地”,身體前傾,手臂擺動;有的只是呆呆地“站著”,仰頭“望”著永遠黑暗的天空……

它們重現著生前的片段,最普通、最日常的勞作和生活場景。但在這死寂的黑暗和鬼蜮般的環境中,這無聲的重複演繹,非但沒有任何煙火氣,反而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和悲涼。

這不是有意識的示威或攻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被地脈煞氣和“回煞”時辰共同激發的“顯影”。它們被困在了死亡的那一刻,困在了這片土地上,不斷地重複著最後的執念片段。

林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到了,在這群顯形的殘魄中,有許多熟悉的身影輪廓。那個“推磨”的老嫗,像是村東頭磨豆腐的顧婆婆;那個“劈柴”的漢子,身形很像村西的鐵匠劉大膀;那幾個“交談”的矮小身影,似乎是常在一起玩耍的村中孩童……

黑水村死去的人,他們的殘魂,今夜都在這裡了。

那麼,張太公呢?

林宵的目光,艱難地越過眼前密密麻麻的殘魄“表演”,投向更遠處,那片背巖斜坡——張太公埋骨的地方。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間,那片斜坡上,一點極其黯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光暈,幽幽亮起。

光暈中,一個更加凝實幾分的淡灰色身影,緩緩顯現。

正是張太公。

他的魂影比周圍其他殘魄清晰一些,能勉強看出穿著下葬時那身破爛衣衫的輪廓,面容依舊模糊,但林宵能感覺到,那魂影的“目光”,正穿透黑暗和距離,遙遙地,落在了巖壁營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張太公的魂影沒有像其他殘魄那樣重複生前動作。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自己的墳頭,靜靜地“望”著這邊。那目光中,沒有了臨終前的急切和掙扎,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冰冷的茫然,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隨時會散去的、對生前的牽掛?

林宵握緊了胸口的銅錢。銅錢傳來清晰的溫熱感,尤其是“中宮”位,微微發燙,似乎在提醒他,也在呼應著外面那浩瀚而混亂的陰效能量。

他知道,張太公的“回煞”,已經開始了。

但這“回煞”,顯然已不再是簡單的個人魂魄歸來。它成了引子,引爆了這片絕地積蓄已久的煞氣和怨念,將黑水村所有不得安息的亡魂殘魄,都拖到了生者面前。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這些殘魄會一直這樣“表演”下去嗎?它們會突破桃枝和石灰線的阻擋嗎?張太公的魂影,又會做甚麼?

林宵不知道。他只能死死盯著外面那詭異而恐怖的景象,握緊銅錢,調動起全身每一分力氣和那點微末的道韻,準備迎接任何可能發生的變故。

巖壁內,篝火掙扎著,燃燒著幽綠的光。

營地外,亡者的低語與腳步聲,亡者的無聲“演出”,還在繼續。

百鬼遊蕩,頭七回煞。

這漫長而恐怖的一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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