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88章 第287章 簡易葬禮

2026-01-25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天,終究還是“亮”了。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虛假的明亮。厚重的魔氣雲層在某種不可知的力量驅動下,緩緩翻滾、流淌,從純粹的墨黑,變成一種更加壓抑的、彷彿凝固血漿般的暗紅褐色。慘淡的光線從雲層最稀薄處滲下,不均勻地塗抹在焦黑的大地上,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那些扭曲的殘骸、皸裂的土地、和遠處遊蕩的淡灰色影子,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

光線也照進了巖壁凹陷,驅散了篝火餘燼最後一點微光帶來的陰影,卻將營地內的淒涼和絕望,照得無所遁形。

張太公的遺體已經被阿牛和幾個相對還有些力氣的漢子,小心地挪到了巖壁凹陷最裡面、一塊相對平坦乾燥的地面上。老人身上那床燒出窟窿的舊棉被被仔細掖好,遮住了他枯瘦的身形和最後時刻痛苦扭曲的面容,只露出花白凌亂的頭髮。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彷彿只是睡著了,但巖壁內瀰漫的那種冰冷的、屬於死亡的寂靜,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開始散發出的淡淡異味,都在無聲地宣告一個事實。

他走了。

巖壁內沒有人說話,連啜泣聲都變得壓抑而斷續。人們或坐或站,目光大多低垂,不敢去看那裹在棉被下的身影,也不敢去看彼此的眼睛。悲傷是真實的,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近乎認命的疲憊。死亡在這裡太過常見,常見到連悲傷都變得奢侈和短暫。每個人心頭沉甸甸壓著的,除了對逝者的哀悼,更多的是對自身命運的恐懼——下一個,會是誰?

林宵靠坐在巖壁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昨夜清明瞭許多。胸口的銅錢持續散發著溫潤的暖意,緩慢卻堅定地滋養著他,也讓他有了一點思考的力氣。他看著張太公的遺體,看著周圍一張張灰敗茫然的臉,心中那沉甸甸的責任感,非但沒有被這絕望的氣氛壓垮,反而像被淬鍊的粗鐵,在重壓下變得更冷,更硬。

不能就這樣。不能讓張太公,讓李阿婆,讓黑水村那麼多死去的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連一場像樣的告別都沒有。不能讓活著的人,在恐懼和麻木中,一點點失去最後的人性和希望。

葬禮。必須有一場葬禮。哪怕再簡陋,再倉促。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卻汙濁的空氣刺激著肺部,帶來細微的刺痛,卻也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他看向蘇晚晴,她正默默整理著張太公遺容邊散亂的枯草,動作輕柔,側臉在暗紅的天光下顯得沉靜而肅穆。感受到林宵的目光,她抬起頭,對他微微頷首,眼神中傳遞著理解和支援。

他又看向阿牛。少年眼眶通紅,蹲在張太公腳邊,低著頭,用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徒勞地擦拭著老人露在被子外、沾滿泥土的鞋底。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敬意和不捨。

“阿牛。”林宵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阿牛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去找找看,有沒有…大一點的草蓆,或者相對完整的門板、木板。”林宵緩緩說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卻很穩,“實在沒有…多找些乾燥的、長一點的草,編一編。”

阿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宵的意思,用力點了點頭,抹了把眼睛,起身叫上旁邊兩個漢子,低聲說了幾句,三人便彎腰鑽出了巖壁縫隙。外面遊蕩的殘魄似乎對白天的活人陽氣更加忌憚,遠遠避開了些,但阿牛他們依舊很小心,貼著巖壁邊緣,快速消失在焦土和廢墟的陰影裡。

林宵的目光又轉向其他人。“趙伯,張嬸,錢家嫂子…還有大家。”他頓了頓,積攢著力氣,“太公走了。他是長輩,是黑水村的老人。我們不能讓他…就這麼躺著。”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在麻木的空氣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人們紛紛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除了悲傷,多了些茫然,也多了些…期待?期待有人告訴他們,接下來該做甚麼,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該如何安置這份沉重的死亡。

“我們得送太公走。”林宵繼續說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讓他入土為安。也讓…我們活著的,心裡有個著落。”

入土為安。這四個字,在平時聽起來平常無奇,在此刻此地,卻帶著一種近乎奢侈的、令人心頭髮酸的力量。在這魔氣沖天、亡魂遊蕩的絕地,能有一捧相對乾淨的土掩埋,能有一個簡單的儀式告別,似乎就成了生者對死者、對過往秩序、對自己內心最後的堅守。

趙老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掙扎著坐直了些,啞聲道:“林…林小子說得對。太公一輩子要強,講究。不能…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得送送。”

張嬸摟緊了懷裡的女兒,孩子經過昨夜,雖然退了些燒,依舊虛弱嗜睡。她流著淚,低聲道:“太公以前…常給丫頭糖吃…得送送。”

漸漸地,低低的附和聲響起,雖然微弱,卻匯聚成一股微弱的氣流,驅散了些許死寂。人們開始動作起來,儘管依舊遲緩麻木。有人整理著自己身上還算乾淨的破布片,想給太公墊上。有人摸索著身上,看有沒有能當陪葬品的物件——當然沒有,值錢的東西早就在逃難中丟光了,最後只翻出幾枚生鏽的銅錢,一把缺了齒的木梳,都被小心地放在了張太公身邊。

蘇晚晴走到林宵身邊,低聲道:“我去看看,營地附近,有沒有…相對‘乾淨’點的地方。地氣太汙濁,魔氣侵染,尋常地方埋下去,恐不安寧。”

林宵心頭一凜,點了點頭。他差點忽略了這點。在這被魔氣深度汙染的土地上,隨便挖個坑埋了,恐怕非但不能讓亡魂安息,反而可能加速其被汙染,甚至變成更麻煩的東西。蘇晚晴能感應地脈,或許能找到一處勉強可用的地方。

蘇晚晴輕輕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將所剩無幾的魂力緩緩散開一絲,嘗試去感應腳下大地的氣息。她秀眉微蹙,臉上血色又褪去一分,顯然這過程對她負擔不小。片刻,她睜開眼,指向巖壁凹陷斜後方,一處地勢稍高、背靠一塊巨大裸露岩石的斜坡。“那裡…地氣雖然也亂,但岩石似乎能稍微阻隔一些魔氣的直接侵蝕,而且…地下有很微弱的一縷水汽,雖然汙濁,但水能潤下,或許…能稍微沖淡些死氣和怨結。”

林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裡距離營地約二三十步,不算太遠,但已出了巖壁遮擋的範圍,暴露在空曠處。不過有那塊巨巖作為背景和倚靠,也算相對隱蔽。

“就那裡。”林宵拍板。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約莫半個時辰後,阿牛和兩個漢子回來了。他們帶回的東西讓林宵鼻尖一酸——沒有草蓆,沒有門板。阿牛手裡拖著半張不知從哪個倒塌牲口棚扯下來的、骯髒破爛的葦蓆,上面還沾著早已乾涸發黑的汙跡。另外兩人手裡各抱著幾塊長短不一、邊緣焦黑的破木板,勉強能拼出個長方形的輪廓。

“就…就這些了,林宵哥。”阿牛低聲道,不敢看林宵的眼睛,彷彿沒找到更好的東西是他的過錯。

“夠了。”林宵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掃過那破爛的葦蓆和焦黑的木板,“用心了。”

眾人沉默著,開始動手。阿牛和幾個漢子用找到的草繩,笨拙卻仔細地將幾塊破木板捆紮起來,做成一個極其簡陋、甚至有些歪斜的“薄棺”底板。蘇晚晴帶著幾個婦人,將那半張破爛葦蓆儘量鋪平,墊在木板上面。然後,在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氣氛中,趙老頭顫巍巍地走上前,和阿牛一起,小心地將裹著棉被的張太公遺體,抬到了這簡陋的“棺木”上。

棉被將遺體完全包裹,只隱約顯出人形。阿牛最後檢查了一下,將老人露在外面的一縷白髮輕輕塞回被子裡。蘇晚晴走上前,從自己早已破爛的袖口,撕下一條相對乾淨些的淡青色布條,輕輕系在了“棺木”一頭,打了個簡單的結,權當是引魂的幡。

沒有壽衣,沒有棺槨,沒有香燭紙錢,只有一床破被,半張爛席,幾塊焦木,一條布條。這就是黑水村最後一位有威望的老者,能得到的全部殯殮。

“起——”

林宵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他沒有力氣抬棺,只能在蘇晚晴的攙扶下,站在一旁。

阿牛和另外四個相對強壯的漢子,分列“棺木”兩側,沉默地彎下腰,抓住木板邊緣,用力。簡陋的“棺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晃動著,離地而起。很輕,因為上面的老人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抬棺的漢子們,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沉重,彷彿肩上扛著的是整座黑水村的過去。

林宵、蘇晚晴,然後是趙老頭、張嬸、錢家媳婦…所有還能走動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後面,走出了巖壁凹陷,走進了那暗紅天光籠罩、魔氣瀰漫的死亡世界。

一離開巖壁的遮擋,陰冷的氣息立刻包裹上來,風中甜膩的腐朽味道更加濃郁。遠處,那些淡灰色的殘魄似乎感應到了生人隊伍和死亡的氣息,遊蕩的速度加快了些,遠遠地、沉默地“望”著這邊,但沒有靠近。

隊伍沉默地前行,踩著焦黑的土地,繞過倒塌的屋樑和燒成木炭的樹木。腳步聲沙沙,混合著抬棺漢子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們壓抑的啜泣。沒有人說話,一種悲愴而凝重的氣氛,籠罩著這支小小的送葬隊伍。

短短二三十步路,卻彷彿走了很久。

終於,來到了蘇晚晴選定的那塊背巖斜坡。地面是板結的焦土,混雜著碎石。阿牛他們早已在這裡用找來的斷鎬和削尖的木棍,勉強挖出了一個淺坑——深度不過兩尺,寬度剛能容下那簡陋的“棺木”。不是不想挖深,而是實在沒有力氣,工具也不稱手,下面的土被魔氣浸染,更加堅硬板結,還隱隱透著一股陰寒。

坑邊堆著挖出的、顏色暗沉發黑的泥土。

沒有更多儀式了。

阿牛等人小心地將“棺木”放入淺坑中。破爛的葦蓆邊緣搭在坑沿,焦黑的木板在暗紅天光下顯得更加淒涼。

所有人都圍攏過來,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裹在破舊棉被裡的身影。風更大了些,吹得蘇晚晴系的那條淡青色布條無力地飄動。

該蓋土了。

但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看著林宵。此刻,他是主心骨,是唯一還能說出話、做出決定的人。

林宵掙脫蘇晚晴的攙扶,用盡力氣,讓自己站得更直一些。他面對著土坑,面對著張太公的安息之所,也面對著身後這三十六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含著淚水和茫然的倖存者。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道家的稽首,也不是佛家的合十,只是一個簡單的、帶著敬意的躬身,對著土坑,深深一揖。

“太公,”他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辨,“您老人家,走好。”

簡單的五個字,卻像開啟了某個閘門。張嬸第一個失聲痛哭,緊接著是錢家媳婦,幾個老者也老淚縱橫,連阿牛都把頭扭到一邊,肩膀劇烈聳動。壓抑了許久的悲傷,在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林宵沒有阻止。他等哭聲稍歇,才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望向西北方那高懸於天的漆黑漩渦,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誓言的力量:

“太公安息!李阿婆安息!張太公安息!黑水村所有死去的父老鄉親——安息!”

他每喊一個“安息”,胸口的銅錢就微微發熱,彷彿在回應他的心意,他靈臺那點魂種微光也隨之明亮一絲。這不是術法,只是一種心意與自身微末道韻的共鳴。

“我林宵,在此立誓!”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幸存者,目光灼灼,彷彿要將他眼中的火焰,注入每個人死灰般的心田。

“只要我林宵還有一口氣在,必竭盡全力,讓死者魂有所歸,不入那魔窟,不為那遊魂!”

“只要我林宵還能站著,必帶著大家,在這絕地裡,殺出一條生路!找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黑水村的仇,鄉親的血,玄雲子的算計,魔骸的肆虐——只要一息尚存,此恨不忘,此仇必報!”

“天塌了,我們頂著!地陷了,我們填上!魔氣再濃,也掩不住人心裡的那點光!前路再難,我們也得咬著牙,走下去!”

“因為——”

他猛地握緊雙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他望向腳下這片焦黑、卻浸透了無數人鮮血和記憶的土地,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這裡,是黑水坳!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息的地方!只要我們還活著一個人,黑水村——就沒亡!”

“都聽見了嗎?!”

最後一句,他是對著所有幸存者吼出來的。聲音嘶啞破裂,在空曠的焦土坡地上回蕩,竟壓過了嗚咽的風聲。

巖壁旁,那些遠遠窺視的淡灰色殘魄,似乎被這蘊含著強烈生人意志和某種奇異道韻的吼聲驚動,齊齊向後退散了一小段距離。

而土坑邊,所有幸存者都呆呆地看著林宵。看著他蒼白臉上迸發出的、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聽著他話語中那股不容置疑、破釜沉舟的力量。淚水依舊在流,但眼中除了悲傷,漸漸燃起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火。微弱,搖曳,卻真實存在的火。

趙老頭用力挺了挺佝僂的背,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啞著嗓子,第一個應和:“聽見了!林小子,老頭子我…跟你走!”

“跟林宵哥走!”阿牛紅著眼睛,猛地舉起拳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

“跟林仙師走!”張嬸抱緊女兒,哽咽著喊道。

“走!走下去!”錢家媳婦也抬起了頭,眼神不再渙散。

“走下去!”

“報仇!”

“黑水村沒亡!”

零星的、參差不齊的應和聲,漸漸匯聚,雖然依舊帶著恐懼和虛弱,卻匯成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聲浪,在這被魔氣籠罩的死亡之地,倔強地響起。

林宵看著那一張張重新煥發出一點點生氣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那簇被點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胸中塊壘為之一暢,但隨即是更加沉重的責任感。他知道,誓言已立,再無退路。從今往後,他不僅是為自己活,更是為這三十多條性命,為這“黑水不亡”的信念而活。

他不再多言,對著阿牛等人點了點頭。

阿牛會意,和抬棺的漢子們一起,拿起簡陋的工具,開始將坑邊那暗沉發黑的泥土,一捧一捧,推入坑中,覆蓋在那簡陋的“棺木”上。

泥土落在破木板和葦蓆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很快,那床破舊的棉被,那半張爛席,那幾塊焦木,都消失在了黑色的泥土之下,隆起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包。

沒有墓碑,甚至沒有一塊像樣的石頭做標記。只在土包前,蘇晚晴默默地將一塊相對平整的黑色石塊,半埋進土裡,露出一點點稜角。

葬禮結束了。

簡陋到極致,倉促到寒酸。

但每個人離開那個小土坡時,腳步似乎都略微穩了一些,腰背也稍稍挺直了一些。空氣中瀰漫的,除了悲傷,似乎多了一點點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凝聚的氣息。

他們沉默地回到巖壁凹陷。外面的殘魄依舊在遊蕩,天空依舊暗紅,魔氣依舊翻湧。

但巖壁內,那堆早已熄滅的篝火灰燼旁,不知是誰,默默地將最後幾根乾燥的細枝和一把枯草聚攏,用顫抖的手,重新點燃了微弱的火焰。

火光躍起,照亮了幾張疲憊卻不再完全麻木的臉。

林宵靠在巖壁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沒。但他握著胸口那枚微微發熱的銅錢,看著那簇重新燃起的、雖然微弱卻頑強跳躍的火苗,心中那點冰冷的決絕,也彷彿被烘得暖了一些。

葬了死者,安了生者之心。

接下來,該為這“生”字,去搏殺了。

只是不知,這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能否扛過接下來,那即將到來的、更加詭譎莫測的考驗。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