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0章 第289章 遊魂圍營

2026-01-25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時間,在死寂與詭異的“演出”中,粘稠地流淌。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巖壁內,三十七個倖存者如同被凍僵的雕塑,連最細微的呼吸都竭力壓抑著,生怕驚擾了外面那片無聲的亡者國度。

林宵背靠著冰冷的巖壁,身體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精神的高度集中而微微顫抖。他維持著那種極其勉強、負擔巨大的“觀氣”狀態,眼睛透過狹窄的縫隙,死死盯著外面的景象。汗水混合著塵土,從額角滑下,流進眼睛裡,帶來刺痛,他卻不敢眨眼。

他看到了。在那些密密麻麻、重複著生前動作的殘魄後方,那背巖斜坡上,張太公凝實些的魂影,依舊靜靜“站”著,靜靜地“望”著這邊。那魂影周圍的灰白光暈,似乎在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流轉著,與營地外圍那些殘魄身上散發的、同樣灰暗死寂的氣息,產生著某種無形的呼應。

不,不僅僅是對殘魄。林宵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深處,那股汙濁紊亂、充滿痛苦呻吟的“地脈”氣息,也在微微躁動。絲絲縷縷陰冷、晦暗的“煞氣”,正從焦黑的土地中滲出,如同無形的觸手,纏繞上那些顯形的殘魄,也隱隱與張太公魂影相連。

是“回煞”的時辰,結合此地特殊的地脈煞氣,形成了一個臨時的、不穩定的“場”,或者說,一個巨大的、以張太公魂影為引的“陰氣匯聚點”。

而那些殘魄,與其說是被“召喚”而來,不如說是被這強烈的“陰煞場”和“回煞”意念所“激發”,從沉寂中“顯影”,又被這“場”所吸引,聚集於此。它們的行為,更像是地脈煞氣與殘存執念混合後,產生的本能“重放”。

但眼下,它們還沒有表現出攻擊性。只是圍著,演著,沉默地注視著。

這短暫的、詭異的平衡,讓林宵的心絃繃到了極限。他知道,這平衡脆弱得像一張紙,任何一點變故,都可能將其徹底撕碎。

變故,很快就來了。

起初,是溫度。

那陣子時平地而起的、帶著九幽寒意的陰風,並沒有停止,而是變成了持續不斷的、細密冰冷的寒流,從巖壁的每一個縫隙,從地面的每一條石縫,無孔不入地鑽進來。篝火的幽綠色火苗被壓得越來越低,光芒範圍縮小,巖壁內的溫度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急劇下降。

人們身上單薄破爛的衣衫,根本無法抵禦這種深入骨髓的陰寒。離縫隙較近的幾個人,最先開始打起了哆嗦,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帶著“死寂”和“侵蝕”意味的陰冷,彷彿能凍僵血液,凝固思維。

“冷…好冷…”一個靠在巖壁邊的中年婦人抱著胳膊,蜷縮成一團,臉色發青,嘴唇烏紫,眼神開始渙散。

緊接著,是呼吸。

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朽的魔氣味道似乎被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混濁的氣息。像是陳年的墓土,又像是腐爛的草木,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每一次吸氣,都感覺肺腑被冰冷的、粘稠的東西糊住,胸口發悶,頭腦昏沉。

“咳…咳咳…”趙老頭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得更加艱難,彷彿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身力氣,臉色憋得發紫,眼珠凸出。

張嬸懷裡的女兒忽然不安地扭動起來,閉著眼睛,小臉皺成一團,嘴裡發出含糊的、帶著哭腔的夢囈:“爹…娘…別走…黑…好黑…”

孩子在做噩夢。被這濃郁的陰氣和死寂意念侵蝕,連孩童純陽未泯的魂魄,也開始受到影響。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開始迅速在巖壁內蔓延、渲染。人們互相靠得更緊,身體發抖,眼神中的恐懼再也無法掩飾。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混合了對未知邪祟、對冰冷窒息、對自身脆弱命運的極致恐懼。

“它們…它們要進來了嗎?”阿牛的聲音帶著顫抖,他握緊削尖的木棍,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巖壁縫隙外那片被殘魄“填滿”的黑暗。

“別…別瞎說!”旁邊一個漢子低聲呵斥,但聲音同樣發虛。

林宵的心不斷下沉。他知道,這不是攻擊,但比直接的攻擊更可怕。這是“環境”的侵蝕。如此多亡魂殘魄聚集,散發的陰煞死氣太過濃郁,已經形成了實質性的“陰地”。活人久處其間,陽氣被不斷消耗、侵蝕,輕則大病,重則魂魄受損,甚至被陰氣衝體,直接斃命。體弱者、孩童、魂魄不穩者,首當其衝。

必須做點甚麼,阻止陰氣繼續侵入,或者…增強營地的“陽氣”和“防護”!

他猛地轉頭,看向巖壁入口處那些作為第一道防線的桃枝和石灰線。

這一看,讓他心頭一涼。

只見那些原本青翠(雖然已蔫)的桃枝,在持續不斷的陰風寒流侵蝕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葉片捲曲枯黃,枝幹上那用炭灰畫就的簡陋符文,光芒早已黯淡消失。更可怕的是,插著桃枝的石頭縫隙周圍,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寒霜。

而地上那道斷斷續續的石灰線,原本灰白的顏色,此刻正迅速變深、發黑,彷彿被墨汁浸染。石灰本身具有的、微弱的“燥烈”辟邪屬性,顯然在這滔天的陰煞死氣面前,不堪一擊,正被快速汙染、失效。

防線,在迅速瓦解。

一旦桃枝徹底枯死,石灰線完全變黑失效,外面那些殘魄會不會不再“顧忌”,開始嘗試進入?就算它們依舊只是本能地“顯影”和重複動作,但光是走進來,那濃郁的陰氣和死寂意念,就足以讓巖壁內這些本就虛弱的倖存者,遭受滅頂之災!

不能再等了!

“阿牛!”林宵低喝一聲,強行切斷那負擔巨大的“觀氣”狀態,眼前一陣發黑,頭痛欲裂,但他咬緊牙關撐住,“火!把火弄旺!越大越好!”

火,乃至陽之物,最能驅散陰寒,振奮陽氣。

阿牛一個激靈,立刻反應過來,撲到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不顧可能燙傷,抓起旁邊所有能找到的、相對乾燥的細枝枯草,手忙腳亂地往火星上添。另外兩個守夜漢子也趕緊幫忙,用衣服下襬扇風。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無論他們新增多少燃料,無論他們怎麼扇風,那堆篝火的火苗,始終蔫蔫的,顏色幽綠,不僅無法變旺,反而在陰風的持續吹拂下,搖曳得更加厲害,範圍進一步縮小,光芒黯淡到只能照亮周圍不到三尺的範圍。火焰本身,似乎也失去了溫度和“活力”,散發出的不再是暖意,而是一種帶著微溫的、更添詭異的“冷光”。

“不行!林宵哥,這火…這火點不旺!邪門了!”阿牛急得滿頭大汗,聲音帶著哭腔。

是陰氣太盛,壓制了火性!尋常火焰,在這等陰煞匯聚之地,已難發揮效用。

林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猛地看向蘇晚晴。蘇晚晴早已起身,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但眼神銳利。她顯然也看清了外面的狀況和營地內的危機。

“晚晴…”林宵剛開口。

“陰煞太重,尋常手段已難抵擋。”蘇晚晴語速極快,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必須用‘法’!林宵,你的銅錢,能不能…”

她話未說完,巖壁外,異變再生!

似乎是因為桃枝和石灰線的防護力急劇衰減,也或許是因為營地內活人陽氣被侵蝕後產生的“空洞”,外面那些緊貼防線、沉默“表演”的殘魄,出現了新的變化。

幾個離得最近的、身形模糊的殘魄,它們那重複著“推磨”、“劈柴”動作的身影,開始極其緩慢地、無意識地,向著巖壁入口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步。

真的只是一小步,不到半尺。

但這一步,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眾人本就瀕臨崩潰的心湖!

“動了!它們動了!”一個眼尖的漢子失聲尖叫,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

這一聲尖叫,如同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巖壁內壓抑到極致的恐慌。

“啊——!鬼!鬼要進來了!”

“救命!我不想死!”

“娘!娘你在哪兒?”

哭喊聲,尖叫聲,崩潰的嘶吼聲,瞬間炸開!人群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徹底亂了!有人想往巖壁更深處擠,有人嚇得癱軟在地,有人抱著頭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還有人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向入口,似乎想逃出去,卻被外面那密密麻麻的殘魄景象嚇得又縮了回來。

趙老頭咳得喘不過氣,被旁邊的人撞倒。張嬸死死摟著驚醒過來、放聲大哭的女兒,母女倆縮在角落,絕望地哭泣。錢家媳婦抱著呆滯的兒子,眼神空洞,彷彿已經認命。

阿牛和兩個守夜漢子徒勞地想要維持秩序,但他們的聲音完全被恐慌的聲浪淹沒,自己也被擠得東倒西歪。

營地,徹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亂和絕望。而在這混亂中,活人的陽氣因為恐懼而更加渙散,反而讓外面滲透進來的陰煞死氣更加猖獗。巖壁內的溫度又低了幾度,空氣中那股渾濁的墓土腥氣濃得讓人作嘔。桃枝以更快的速度枯死,石灰線幾乎完全變成了黑色。

幾個離入口最近的殘魄,又無意識地向前挪動了一點點。它們空洞的眼眶,似乎“看”向了巖壁內混亂的人群,那麻木重複的動作,在幽綠黯淡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滲人。

完了……

許多人的腦海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被這麼多鬼東西圍著,逃無可逃,避無可避,連火都點不旺……除了等死,還能做甚麼?

林宵背靠著巖壁,冰冷的觸感從後背傳來,與胸口的銅錢暖意形成鮮明對比。他聽著耳邊的哭喊和尖叫,看著眼前崩潰混亂的人群,感受著越來越刺骨的陰寒和越來越近的死亡氣息,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絕望嗎?絕望。

但就在這無邊的絕望和混亂中,他靈臺深處,那點與銅錢“中宮”位緊密相連的魂種微光,卻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猛地一跳!

並非恐懼的悸動,而是一種……憤怒!一種不甘!一種彷彿源自血脈深處、對這片土地、對身後這些人、對自身命運被如此踐踏的、熾烈的憤怒與不屈!

與此同時,胸口那枚銅錢,驟然變得滾燙!不是之前引導觀氣或吸納魔氣時的燙,而是一種更加灼熱、更加狂暴、彷彿內部有甚麼東西要炸開的燙!核心那九宮圖中“中宮”位,更是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隔著衣物都能清晰看到輪廓!

“都——給——我——閉——嘴!!!”

一聲嘶啞、卻蘊含著某種奇異力量、彷彿用盡靈魂全部力氣吼出的咆哮,猛地從林宵喉嚨裡炸開,瞬間壓過了巖壁內所有的哭喊和尖叫!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澆在混亂崩潰的人群頭上。所有人,包括蘇晚晴和阿牛,都下意識地一滯,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林宵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扶著巖壁的手,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青筋暴起,眼神卻亮得嚇人,如同兩團燃燒的鬼火,死死盯著巖壁入口外那片亡魂的領域。他一隻手緊緊按在胸口那枚發燙、透出暗金光芒的銅錢上,另一隻手,則顫抖著,卻無比用力地,指向外面。

“看看你們的樣子!”林宵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字字如刀,刮在每個人心頭,“哭!喊!亂!有用嗎?!外面那些東西,會因為你們哭喊就退走嗎?!”

“它們是鬼!是死了的!我們是活的!活人,還沒死,就得有活人的樣子!”

“怕?誰不怕?!我也怕!但怕,就能不死嗎?!”

“想想李阿婆!想想張太公!想想那麼多死去的鄉親!他們用命換我們多喘一口氣,不是讓我們在這裡自己嚇死自己的!”

“把腰桿挺起來!把眼淚憋回去!是爺們的,站到前面來!護著女人孩子!是女人的,抱緊孩子,別添亂!”

“火點不旺,就用人氣頂!心氣不散,陽氣就在!”

“桃枝爛了,石灰黑了,還有我們自己!活人站在這兒,就是最大的辟邪!”

他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嘔出來的血,帶著灼熱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胸口的銅錢,隨著他的話語,那暗金色的光芒似乎更加凝實,微微流轉,散發出一股雖然微弱、卻異常堅韌、充滿“鎮守”與“不屈”意味的氣息。這氣息似乎隱隱與他那憤怒不屈的魂種光芒共鳴,勉強在他週週形成了一個極其稀薄、不足三尺的、淡金色的氣場。

這氣場無法驅散外面滔天的陰煞,卻像是一堵無形的、脆弱的精神牆壁,暫時將巖壁入口處最濃郁的陰寒死意,逼退了一線。也讓那幾只又試圖挪近的殘魄,身形微微一頓,空洞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林宵身上。

巖壁內,混亂的哭喊和尖叫,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止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擋在入口最前方、背影並不寬闊、甚至搖搖欲墜、卻彷彿一尊沉默山嶽般的年輕人。看著他胸口透出的、那點奇異而溫暖(相對於外面的陰冷)的暗金光芒,聽著他那嘶啞卻斬釘截鐵、充滿力量的話語。

絕望的冰冷,似乎被這光芒和話語,稍稍驅散了一絲。渙散的陽氣,也似乎因為心神的短暫凝聚,而重新聚攏了那麼一點點。

阿牛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淚和汗,挺直了腰桿,握緊木棍,一步跨到林宵身邊,雖然臉色依舊發白,眼神卻不再慌亂,死死盯著外面。

趙老頭掙扎著,在旁邊人的攙扶下,重新坐起,靠著巖壁,不再咳嗽,只是用渾濁卻堅定的目光,看著林宵的背影。

張嬸停止了哭泣,將女兒的臉按在自己肩頭,不讓她看外面,自己則咬緊牙關,眼神中重新有了光彩。

混亂,被暫時壓制了。人心,在林宵那近乎悲壯的嘶吼和銅錢異象的刺激下,被強行重新“釘”回了原位。

但危機,遠未解除。

外面的殘魄只是微微一頓,那龐大的陰煞場依舊存在,甚至因為林宵這邊“陽氣”的微弱凝聚,而產生了某種“對流”般的擠壓感。桃枝徹底枯死,石灰線完全變黑。陰風寒流依舊持續灌入,篝火幽綠欲滅。幾個體弱者和孩子的狀況,並未好轉。

他們只是暫時停止了自我崩潰,但外部環境的侵蝕,仍在繼續,且步步緊逼。

林宵維持著那個姿勢,按著滾燙的銅錢,死死盯著外面。他能感覺到,胸口銅錢似乎“渴望”著甚麼,彷彿有力量想要噴薄而出,去對抗、去鎮壓外面那無邊的陰煞。但這力量似乎被甚麼束縛著,或者說,他自身太弱,無法真正引導、駕馭。

他需要“鑰匙”,需要“方法”。

他猛地回頭,看向蘇晚晴,眼神中帶著急迫的詢問。

蘇晚晴一直在看著他,看著他胸口的銅錢異象,看著他眼中那不屈的火焰,也看著外面那只是暫時被“鎮”住、實則依舊步步緊逼的亡魂之潮。她明白林宵的意思。

銅錢或許有奇效,但林宵不懂運用,且自身狀態太差。尋常手段(桃枝石灰)已失效。眼下,能用的、或許有效的,只有……

她深吸一口氣,本就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決絕。她向前一步,與林宵並肩而立,看著外面那密密麻麻的殘魄,和遠處山坡上,張太公那靜靜“注視”的魂影。

“林宵,”她低聲道,聲音清冷而堅定,“銅錢護住你自身和近處。外面的…我來試試。”

“你…”林宵心頭一緊,想阻止。蘇晚晴魂力未復,強行施法,後果不堪設想。

“沒有選擇了。”蘇晚晴打斷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手腕上,那裡,彷彿還能感覺到守魂玉牌的微涼。“我是…守魂人。”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林宵,緩緩抬起雙手,手指纖細,卻穩如磐石。她閉上雙眼,口中開始唸誦一段極其古老、拗口、音節奇特的咒文。每一個音節吐出,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魂體散發出的清冷氣息就劇烈波動一下,但她唸誦的速度,卻絲毫不減,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

巖壁內,風聲似乎都為之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個清冷如月、此刻卻彷彿要燃燒自己的女子身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