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睜開眼睛的瞬間,意識還有些模糊。
視線裡是古棺暗沉的內壁,鼻尖縈繞著木頭陳腐的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蘇晚晴魂體散發的清冷氣息。他想動,全身的骨頭卻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丹田空空如也,靈臺那縷九宮金光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
然後記憶湧了上來。
裂口,陣法,李阿婆的死,玄雲子降臨被拖慢的三個時辰……還有昏迷前聽到的,密林邊緣的腳步聲。
林宵猛地坐起。
這個動作牽動了內傷,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但求生本能壓倒了痛楚,他一把抓住棺沿,翻身下地。雙腳落地時一個踉蹌,古棺及時飄過來託了他一把。
“林宵哥!”
阿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哭腔和如釋重負。
林宵站穩,抬眼看去。月光下,少年握著木棍站在廢墟間,臉色慘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不遠處,趙老頭、張嬸、錢家媳婦和其他倖存者都躲在不同掩體後,此刻正紛紛探出頭,眼裡是同樣的惶恐和……希冀。
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宵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廢墟東面的密林。夜色深沉,樹林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陰影,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覺到——有三道陌生的氣息潛伏在林邊,帶著冰冷的殺意,正朝這邊窺探。
“甚麼時候發現的?”林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半、半柱香前。”阿牛嚥了口唾沫,握著木棍的手在抖,但還努力讓自己說清楚,“三個人,在林子裡走,走走停停,像是在看我們。都蒙著臉,拿著刀。”
專業的人。林宵心裡一沉。不是普通山匪,也不是誤入此地的路人。這種時候出現在這裡,只可能是玄雲子派來的人——或者,是衝著裂口、衝著魔骸來的其他勢力。
不管是哪一種,對他們來說都是致命的威脅。
三個時辰。玄雲子本尊降臨被拖慢了三個時辰,但這些爪牙已經提前到了。他們必須在這三個時辰裡活下去,然後趕在玄雲子真正降臨前,衝進後山。
時間不多了。
林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劇痛和虛弱。他看向阿牛,看向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倖存者。
“阿牛,”他說,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你做得很好。發現了他們,叫醒了大家,還讓大家分散躲好。現在,我需要你繼續幫我。”
阿牛用力點頭,眼裡的恐慌被一種近乎悲壯的責任感壓了下去。
“趙伯,”林宵轉向趙老頭,“您老腿腳不便,但經驗豐富。麻煩您帶著還能動的女人和孩子,做三件事。”
他快速說,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第一,在廢墟里找一切還能用的東西——破鍋爛盆,碎瓷片,生鏽的鐵器,哪怕是指甲蓋大小的銅錢,都撿來。第二,找吃的。任何還能入口的——地窖裡可能還有沒壞的薯幹,塌了的灶臺下或許有沒燒完的糧食,野地裡能吃的草根樹皮,都找來。第三,找水。村子東頭那口老井如果還沒完全塌,想辦法弄點水上來。沒有容器就用衣服浸溼了擰。”
趙老頭重重點頭:“明白了!”
“張嬸,”林宵看向抱著孩子的婦人,“您帶著女人們,把大家剛才躲的掩體加固。用碎磚、斷木、土塊,把缺口堵上。不用多結實,但要能擋一下。還有——找找附近有沒有艾草、菖蒲、桃樹枝,哪怕是枯的也行。找到就折回來,堆在掩體周圍。”
張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些都是驅邪的東西。她用力點頭,把懷裡的孩子交給身邊另一個婦人,起身就開始招呼女人們動手。
“錢家嫂子,”林宵看向那個還有些恍惚的年輕媳婦,“您心細。麻煩您帶著剩下的人,在廢墟里找這幾樣東西——”
他頓了頓,腦子裡快速過著玄雲宗基礎道術裡記載的、對付邪祟和歹人最常用的幾樣物品。
“第一,糯米。誰家地窖或者糧缸裡可能還有存貨,哪怕只有一把,也要找來。第二,黑狗血——但這會找不到黑狗了。看看有沒有死掉的狗,或者……其他動物的血,只要是溫血活物的就行。第三,硃砂。誰家以前有孩子唸書,或者有人畫符的,可能會有。找不到硃砂就找紅土,越紅的越好。第四,鹽。粗鹽細鹽都行。第五,童子尿——讓孩子尿在瓦罐裡,有多少接多少。”
這話說出來,幾個婦人臉都紅了。但沒人反駁。生死關頭,臉面是最沒用的東西。
錢家媳婦咬著嘴唇點頭,拉著幾個半大孩子和還能動的婦人,貓著腰鑽進廢墟深處翻找去了。
林宵說完這些,已經有些氣喘。他扶著古棺緩了兩口氣,看向阿牛:“你跟我來。”
他帶著阿牛走到廢墟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這裡原本應該是村裡的打穀場,現在只剩一片焦土。林宵蹲下身,用指尖在焦土上勾畫。
“阿牛,你認字嗎?”
“認、認一些。”阿牛小聲說,“跟李阿婆學過一點。”
“好。”林宵在焦土上畫出一個簡單的九宮格,“你看,這是九宮方位。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中宮。我們現在大概在這個位置——”
他在艮位點了一下。
“艮為山,主止,主固守。等會兒大家收集來的東西,要按這個方位佈置。糯米和鹽撒在坎位——坎為水,主險,用它們擋邪氣最合適。桃枝和艾草堆在離位——離為火,主明,用陽木陽草增強火氣。動物的血和紅土混在一起,塗在坤位和兌位——坤為地,兌為澤,這兩個方位主陰,用血土鎮住陰氣。”
阿牛聽得有些懵,但還是拼命記。林宵知道這孩子一時半會理解不了這麼多,但現在沒時間詳細解釋。
“記不住方位沒關係,”林宵說,“你只要記住——把所有能找到的、能驅邪的東西,分散放在我們躲藏的地方周圍。不要堆在一起,要分散。像撒網一樣。”
“為、為甚麼?”阿牛忍不住問。
“因為來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被魔氣侵蝕的東西。”林宵的聲音很低,“如果是人,這些東西用處不大。但如果是邪物,分散佈置能讓它們不管從哪個方向來,都會碰到剋制的東西。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密林方向。
“如果那些人是玄雲子派來的,身上很可能帶著邪術或者被魔氣浸染。這些尋常的驅邪之物,對他們也會有干擾。”
阿牛用力點頭:“我懂了!”
“還有,”林宵說,“等大家把東西找來,我教你幾句口訣。最簡單的辟邪口訣,不需要法力,只要誠心念,多少會有點用。你學會後,教給所有人。特別是孩子,讓他們不停地念。”
這時,趙老頭帶著人回來了。
老人懷裡抱著一個破陶罐,裡面有小半罐發黑的粗鹽。他身後,兩個漢子抬著一口裂了縫但還沒完全碎的大水缸,缸底有一點渾濁的泥水。幾個婦人抱著一些蔫巴巴的野菜和草根,還有幾塊燒焦的薯幹。
“林仙師,”趙老頭喘著氣說,“就找到這些。鹽不多,水也不乾淨,吃的更少……撐不了兩天。”
“能撐一天是一天。”林宵說。他看向那口破水缸,“把水倒出來,用破布過濾三遍,然後燒開。所有人先喝一點,剩下的留著備用。”
他又看向那些野菜和薯幹:“吃的集中起來,由趙伯您分配。孩子和傷員多分一點,其他人少分。我們要撐到天亮,之後進了後山,或許能找到更多吃的。”
張嬸那邊也回來了。女人們抱來一大堆枯枝——有桃枝,有柳枝,更多的是普通柴火。還有一些乾枯的艾草和菖蒲,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好。
“林仙師,”張嬸擦著汗說,“掩體加固得差不多了。那些缺口都用碎磚堵上了,雖然不結實,但人想鑽進來也得費點勁。”
林宵點頭,正要說話,錢家媳婦帶著人也回來了。
年輕媳婦懷裡抱著一個小陶罐,臉色有些尷尬:“只找到這些……”
林宵看去。罐子裡有小半把糯米,已經發黃。一小包紅土,顏色暗沉。還有一個小瓦罐,裡面是童子尿。沒有硃砂,也沒有動物血。
“夠了。”林宵說。他看向阿牛,“按我剛才說的,佈置。”
阿牛立刻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動手。他們把糯米和粗鹽混合,小心地撒在廢墟周圍的幾個關鍵位置——主要是林子和裂口的方向。桃枝和艾草分成小捆,插在掩體縫隙和必經之路上。紅土和童子尿混在一起,塗在幾處斷牆的牆角。
東西很少,佈置得也簡陋。但當做完這一切,林宵能感覺到,廢墟周圍的氣場確實有了一絲微弱的變化——那些無處不在的魔氣被稍稍排開了一些,空氣裡的陰冷感減輕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有用。
他看向所有人。二十幾張疲憊恐懼的臉,此刻都望著他。
“大家聽著,”林宵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現在,我教你們三句口訣。很簡單,跟著我念。”
他頓了頓,緩緩念出: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這是玄雲宗最基礎的淨天地神咒的開頭,不需要法力,只需誠心念誦,便有微弱的驅邪淨氣之效。
倖存者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有些發抖。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這是第二句,繼續淨化氣場。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最後一句,借八方神靈之名,穩固心神。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三句唸完,林宵能感覺到,眾人臉上的恐慌似乎淡了一點點。不是口訣真有多大威力,而是在這種絕境中,有一個可以遵循的指令,有一種“我在做些甚麼”的實感,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好,”林宵說,“從現在開始,只要醒著,就在心裡默唸這三句。特別是值夜的人,要不停地念。如果看到甚麼不對勁的東西,或者聽到奇怪的聲音,就大聲念出來。”
他看向阿牛:“你帶兩個人,守東面,盯著林子方向。趙伯,您帶兩個人守西面,盯著裂口方向。張嬸,您帶女人和孩子守在中間掩體裡,隨時準備支援。錢家嫂子,您帶剩下的人,輪流休息——但別睡太死,一有動靜馬上醒。”
眾人點頭,各自散去準備。
林宵重新坐回古棺旁。他看向棺內的蘇晚晴,女子依舊昏迷,但魂火似乎比之前穩了一點點。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很弱,但還在跳。
“晚晴,”他低聲說,“再撐一會兒。等天亮,我們就走。”
蘇晚晴毫無反應。
林宵收回手,盤膝坐好,閉上眼,嘗試調息。丹田依舊空空,靈臺金光微弱。但他能感覺到,剛才佈置的那些簡陋的驅邪之物,加上眾人唸誦口訣產生的微弱正氣,正在這片廢墟里形成一個脆弱的“氣場”。
這個氣場擋不住玄雲子,擋不住訓練有素的殺手,甚至擋不住稍微厲害點的邪物。
但它能爭取時間。
能讓他們多活一會兒。
能讓他們有機會撐到天亮,衝進後山。
林宵睜開眼,看向東方的天際。那裡還是一片漆黑,離天亮至少還有一個多時辰。
他握緊拳頭。
一個多時辰。
他們必須活到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