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東面,阿牛緊握著手裡的桃木棍,指節攥得發白。他蹲在一截被燒得焦黑的土牆後面,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的密林。林子邊緣的樹影一動不動,像是凝固的墨塊貼在夜幕上。
可阿牛知道,那裡面藏著人。
三個黑衣人,蒙著臉,握著刀,已經在那裡停了快半個時辰。他們沒有再移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卻像無形的針,一下下刺著阿牛的面板。
“阿牛哥……”旁邊傳來細若蚊蚋的聲音,是個叫二娃的半大孩子,今年才十一歲,嚇得聲音都在抖,“他們……他們會不會衝過來?”
阿牛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自己也怕得腿肚子轉筋,但林宵哥把東西交給他,他得扛住。
“別怕,”他壓低聲音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穩一點,“林宵哥說了,只要我們念口訣,那些東西就不敢輕易過來。”
他說著,自己也默默在心裡念起來:“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唸了兩遍,好像真的沒那麼怕了。
可就在這時——
林子邊緣的一叢灌木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風早就停了。是有東西在後面動。
阿牛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握緊桃木棍,眼睛瞪得更大。旁邊的二娃嚇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差點叫出聲。
灌木又晃了一下。
這次,阿牛看清了——不是黑衣人。灌木後面露出來的,是一雙眼睛。
血紅色的眼睛。
在月光下,那雙眼睛泛著野獸般的兇光,瞳孔是豎著的,像貓,但比貓大得多。眼睛下面,隱約能看見一張咧開的嘴,嘴角滴著粘稠的液體。
不是人。
阿牛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想起林宵哥說過,魔氣會侵蝕活物,讓它們變成邪祟。這林子離裂口這麼近,裡面肯定有被魔氣汙染的東西。
那東西在灌木後面停了幾秒,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廢墟方向。然後,它慢慢從灌木後探出了身子。
是一隻山狸子。
但已經不是正常的山狸子了。它的體型大了一倍不止,渾身皮毛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潰爛的、流著黑膿的皮肉。嘴裡滴著粘液,牙變得又尖又長,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甚麼。最嚇人的是那雙眼睛,完全變成了一片血紅,裡面只有純粹的飢餓和瘋狂。
山狸子盯著廢墟看了幾秒,鼻子抽動了幾下,像是在嗅味道。然後,它慢慢伏低身子,做出了準備撲擊的姿勢。
它的目標,是廢墟中央那幾捆桃枝和艾草堆。
阿牛腦子裡“嗡”的一聲。林宵哥說過,那些陽木陽草能驅散魔氣,是對付邪祟的關鍵。要是被這魔化的山狸子破壞了……
來不及多想。
阿牛一把抓起身邊一塊碎磚,用力朝山狸子扔了過去!
碎磚砸在山狸子旁邊的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山狸子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阿牛的方向。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那聲音又尖又啞,聽得人頭皮發麻。
下一秒,它後腿一蹬,化作一道黑影,直撲過來!
“跑!”阿牛一把推開身邊的二娃,自己則握著桃木棍,迎著山狸子衝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東西。但他不能讓它衝到廢墟中央去。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山狸子的速度快得嚇人,眨眼就到了面前。阿牛甚至能聞到它嘴裡那股腥臭腐爛的味道。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掄起桃木棍狠狠砸向山狸子的腦袋!
棍子砸中了。
但山狸子只是晃了一下,連停都沒停。它一爪子拍過來,阿牛隻覺得胸口一痛,整個人就倒飛了出去,重重摔在焦土上。
“噗——”他噴出一口血,胸口火辣辣地疼,像是肋骨斷了。
山狸子沒有繼續追他,而是轉身撲向了廢墟中央的桃枝堆。
完了。
阿牛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但就在這時——
“敕!”
一聲低喝從廢墟西面傳來。
是林宵的聲音。
隨著這聲喝令,廢墟周圍那些簡陋的驅邪佈置,突然同時亮了起來!
撒在地上的糯米和鹽,泛起微弱的白光;插在各處的桃枝和艾草,泛起淡淡的青光;塗在牆角的血土混合物,泛起暗紅色的微光。這些光芒都很微弱,但在漆黑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更關鍵的是,這些光芒連成了一片,形成了一個雖然簡陋、但確實存在的“氣場”。
山狸子一頭撞進了這個氣場裡。
“嗷——!”
它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被烙鐵燙了一樣,猛地向後跳開。它身上那些潰爛的地方冒起縷縷黑煙,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被灼燒。
有用!阿牛心裡一喜。
可山狸子只是退了幾步,並沒有離開。它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廢墟中央,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顯然不甘心。
它在試探。
阿牛掙扎著爬起來,胸口疼得他直抽冷氣。但他握緊了桃木棍,死死盯著山狸子。
不能讓它衝進去。
就在這時,廢墟西面傳來了腳步聲。
林宵一手扶著古棺,一手捏著印訣,臉色蒼白得像鬼,但眼神銳利如刀。他走到廢墟邊緣,看向那隻魔化的山狸子。
“被魔氣侵蝕的野獸,”他低聲說,聲音有些虛,但很清晰,“魔氣不散,它就不會退。”
“那怎麼辦?”阿牛急道。
林宵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靈臺那縷微弱的九宮金光催動起來。
金光順著經脈流轉,匯聚到他捏訣的手指上。然後,他睜開眼睛,手指朝山狸子方向虛虛一點。
“鎮。”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雷霆萬鈞。只有一股無形的、彷彿山巒般沉凝的“意”,壓了過去。
那是九宮金光最本源的“鎮守”之意。
山狸子猛地一震。
它血紅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恐懼。它盯著林宵看了幾秒,喉嚨裡的低吼變成了嗚咽。然後,它慢慢後退,一步,兩步……最後轉身鑽進了密林,消失在黑暗裡。
走了。
阿牛長出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又癱倒在地。但他咬牙撐住了。
林宵收回手指,身體晃了一下。古棺及時飄過來托住他。
“林宵哥……”阿牛想過去扶他。
“沒事。”林宵擺擺手,聲音更虛弱了,“這只是最低等的魔化獸,被魔氣本能驅使。我還能嚇退它。但如果……”
他沒說完。
但阿牛聽懂了。如果來的是更厲害的東西,或者那幾個黑衣人動手,他們就危險了。
“繼續守。”林宵說,轉身慢慢走回西面,“別放鬆。”
阿牛重重點頭。
他回到剛才的位置,二娃也爬了回來,小臉慘白,但眼裡多了點東西——不是之前的恐懼,而是一種……狠勁兒。
“阿牛哥,”二娃小聲說,“下次它再來,我們一起打它。”
阿牛愣了一下,看著二娃。這個平時膽子最小、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孩子,現在眼裡卻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好。”阿牛用力點頭。
兩人重新蹲在土牆後,眼睛死死盯著密林。
夜還很長。
風又起了,吹得廢墟間的碎瓦斷木發出各種怪響。有時候像是腳步聲,有時候像是低語,有時候像是哭聲。
每一次有聲音,阿牛和二娃都會緊繃起來,握緊手裡的武器,在心裡默唸口訣。
一個時辰過去了。
密林那邊再沒動靜。黑衣人沒出現,魔化獸也沒再出來。
但阿牛不敢放鬆。他想起林宵哥說過,越是安靜,越可能是在醞釀更大的危險。
又過了半個時辰。
東方的天際,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天快亮了。
阿牛鬆了口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最危險的夜晚,總算熬過去了。
可就在這時——
“阿牛!”
西面突然傳來趙老頭驚恐的喊聲。
阿牛猛地轉頭。
只見西面裂口方向,突然湧起了一片黑霧!那黑霧濃得像墨,翻滾著,扭曲著,正朝廢墟這邊漫過來!
更可怕的是,黑霧裡隱約能看到許多影子——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扭曲得不像是活物的。它們發出各種尖嘯、低吼、哭泣的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魔氣潮!”林宵的聲音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裂口裡的魔氣,在黎明前最後一刻爆發了!”
阿牛臉色煞白。
他看著那片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裡面那些影子越來越清晰。他能看到,有些影子穿著黑水村村民的衣服,但臉已經扭曲得認不出來了;有些影子是野獸的形態,但比正常野獸大得多,也猙獰得多;還有些影子乾脆就是一團不斷變化的黑霧,裡面隱約有無數張痛苦的臉在掙扎嘶吼。
太多了。
至少有幾十個,不,上百個!
這些東西要是衝過來,他們這點簡陋的驅邪佈置,根本擋不住!
“所有人!”林宵猛地提高聲音,儘管那聲音因為虛弱而嘶啞,“退到中央掩體!快!”
廢墟里瞬間亂了起來。
西面守著的趙老頭和兩個漢子連滾帶爬地往中央跑。東面的阿牛也一把拉起二娃,轉身就衝向廢墟中央那個用斷牆和碎磚圍出來的簡陋掩體。
林宵站在古棺旁,看著那片逼近的黑霧潮,臉色難看至極。
他沒想到,玄雲子被拖慢了三個時辰,卻用這種方式來對付他們——直接引動裂口裡積蓄的魔氣,在黎明前爆發,形成魔氣潮!
這種魔氣潮雖然不是玄雲子本尊降臨,但裡面被魔氣侵蝕、催化的邪祟數量驚人,足以將他們這些人撕成碎片!
怎麼辦?
他現在重傷未愈,九宮金光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古棺的守護也有限,不可能擋住上百個魔化邪祟的衝擊。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林宵咬緊牙關。
不行。
他轉頭看向古棺內昏迷的蘇晚晴,又看向那些正驚慌失措逃向掩體的倖存者——阿牛、趙老頭、張嬸、錢家媳婦、還有那些孩子……
不能死。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古棺上。
“棺靈,”他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幫我最後一次。”
古棺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棺身上,那些古樸的紋路突然亮起暗沉的光芒。光芒很微弱,但確實在亮。
林宵閉上眼睛,將靈臺那縷九宮金光催動到極致。金光順著他的手掌滲入古棺,與棺靈的力量融合在一起。
然後,他睜開眼睛,雙手同時按在棺蓋上,用力一推!
“開!”
棺蓋緩緩滑開。
一股比之前更濃郁的灰光從棺內湧出,迅速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半球形的光罩,將廢墟中央的掩體完全籠罩在內。
幾乎就在同時,魔氣潮到了。
黑霧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滾油澆在冰上。光罩劇烈晃動,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破碎。
光罩外,密密麻麻的魔化邪祟圍了上來。它們撞擊、撕咬、抓撓著光罩,發出各種刺耳的尖嘯聲。
光罩內,所有人都縮成一團,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林宵站在古棺旁,雙手死死按在棺蓋上,用自己的九宮金光和生命力,支撐著這個護罩。
他能感覺到,護罩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古棺的靈性,他本就不多的九宮金光,都在被瘋狂抽取。
撐不了多久。
最多……一炷香。
他看著光罩外那些猙獰的邪祟,看著遠處那片還在翻湧的黑霧,又看向天邊那絲漸漸明亮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只要撐到天亮,魔氣潮就會退去。這些被魔氣臨時催化的邪祟,也會因為失去魔氣支撐而消散或虛弱。
一炷香。
他必須撐住。
林宵咬緊牙關,將體內最後一點九宮金光,全部注入古棺。
護罩的光芒,似乎亮了一點點。
但也只是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