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宅院暫時隔絕了夜風的直接侵襲,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寒意與死寂。兩間偏廈內,倖存者們擠作一團,在疲憊與傷痛中昏沉睡去,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呻吟或驚懼的夢囈。阿牛守在李阿婆躺著的土炕邊,小腦袋一點一點,強撐著不敢睡熟。劉駝背如同沉默的石像,靠在院門殘垣下,後背的痋引窟窿在夜色中隱約散發著不祥的黑氣,唯有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聲,證明他還活著。
李阿婆的狀況最糟。後半夜,她開始發起了高燒,蒼老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含義不明的囈語,偶爾會猛地瞪大眼睛,空洞地望著破敗的屋頂,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婆婆……婆婆您喝點水……”阿牛被驚醒,連忙用破碗舀了少許溫熱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湊到李阿婆嘴邊。
清水順著嘴角流出大半,李阿婆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篩糠般抖動。咳嗽稍平,她渾濁的眼睛似乎清明瞭一瞬,死死抓住了阿牛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涼如鐵,掐得阿牛生疼。
“阿牛……孩……孩子……”她的聲音如同破風箱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息,“婆婆……不行了……”
“不會的!婆婆您別胡說!天亮了就好了!”阿牛帶著哭腔喊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李阿婆艱難地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聽著……孩子……時間不多了……”她另一隻手顫抖著,伸進自己貼身破爛的衣襟內,摸索了許久,才掏出一件物品。
那並非甚麼光華璀璨的寶物,而是一枚顏色暗沉、邊緣磨損、觸手溫潤的圓形玉牌。玉牌材質普通,甚至有些渾濁,正面刻著一個極其古拙、筆畫卻蘊含某種玄奧意境的“守”字,背面則是七點呈北斗狀排列的細微凹點,其中六點黯淡無光,唯有最末端的那一點,隱隱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白光在緩緩流轉。
這玉牌出現的瞬間,阿牛隱約感覺到周圍那令人不適的、無處不在的陰冷邪氣,似乎被驅散了一絲絲,連空氣都彷彿清新了少許。就連院外劉駝背那痛苦的喘息聲,也似乎輕微了一瞬。
“這是……守魂令……”李阿婆的氣息愈發微弱,眼神卻死死盯著阿牛,彷彿要將最後的生命力灌注到話語中,“拿著它……等林宵……回來……交給他……”
阿牛雙手顫抖著接過玉牌,入手微溫,彷彿還帶著李阿婆的體溫,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壓在了心頭。
“七釘……封魔大局……根基已毀……”李阿婆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半天,臉色愈發灰敗,“玄雲魔頭……勾結外道……欲破封印……釋放魔主……但……但那最關鍵的……心釘……還未全破!”
她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銳利的光芒,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悲憤與一絲……渺茫的希望。
“林宵那孩子……是變數……是九叔……和張太公……留下的……最後的……棋子……他的魂種……是劫……也是緣……這玉牌……能感應……封魔餘韻……指引他……”
她又猛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黑血湧出,嚇壞了阿牛。
“村子……還沒……完全死……”李阿婆死死攥著阿牛的手,用盡最後力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地脈龍氣……被汙……但根未絕……守魂一脈……鎮守的……不僅僅是釘子……更是……龍脈與現世的……錨點……只要核心釘不破……村子……這片地……就還有……一線生機……告訴林宵……陣在……村……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眼神開始渙散,抓住阿牛的手也漸漸失去了力氣。那枚玉牌上,最後那點微弱的白光,也隨著她生機的流逝,驟然黯淡下去,變得如同頑石。
“婆婆!婆婆!”阿牛驚恐地搖晃著李阿婆,卻發現她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冷,呼吸也幾乎停止了。
“嗬……!”院外的劉駝背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痛苦與某種明悟的嘶吼,猛地用頭撞向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
偏廈內的其他倖存者也被驚醒,看到這一幕,紛紛發出壓抑的哭泣和絕望的嘆息。最後的守魂人,也要走了嗎?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枚剛剛黯淡下去的守魂玉牌,在接觸到李阿婆最終撥出的、那口蘊含著她最後一點守魂本源的氣息時,猛地一震!牌身那個古拙的“守”字,驟然亮起一道微弱卻純粹無比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瞬間掃過整個破敗的院落!光芒所過之處,牆壁上、地面上那些焦黑的痕跡中,竟有點點極其微弱的、同樣性質的乳白色光點浮現,如同夜空中稀疏的星辰,雖然黯淡,卻頑強地抵抗著周圍的黑暗與邪氣!這些光點彼此隱隱呼應,構成了一個極其殘缺、卻依舊能感受到其古老威嚴的陣法輪廓!
殘陣!這處宅院地下,竟然殘留著一座極其微弱的、與守魂人相關的守護殘陣!難怪這裡的邪氣會淡薄一些!
白光只持續了不到三息,便迅速消散,那些光點也重新隱沒。玉牌也恢復了黯淡,但阿牛卻清晰地感覺到,玉牌與腳下這片土地,與那殘存的陣法,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聯絡。
李阿婆的瞳孔徹底渙散,抓著阿牛的手無力地滑落。她最後看了一眼阿牛,又彷彿透過他,看向了不知名的遠方,嘴角艱難地牽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最終凝固成了一個充滿遺憾與牽掛的表情。
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
這位守護了黑水村一輩子的老人,在道出最後的秘密、啟用了守護殘陣最後一絲餘韻後,力竭而逝。
“婆婆——!”阿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倒在李阿婆逐漸冰冷的身體上,淚水洶湧而出。
屋內的哭泣聲更大了一些,絕望的氣氛再次瀰漫。
劉駝背停止了撞牆,低著頭,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守魂一脈,明面上的最後傳承,似乎隨著李阿婆的逝去,徹底斷絕了。
阿牛哭了許久,才慢慢抬起頭,小手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玉牌,看著李阿婆安詳卻冰冷的遺容,又看了看屋內一張張惶恐、悲傷、麻木的面孔。
婆婆把最後的希望,交給了林宵哥,也把暫時的責任,交給了自己。
村子還沒完全死。
陣在村在。
他擦乾眼淚,小小的身體裡,彷彿有甚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他小心翼翼地將玉牌貼身藏好,然後站起身,用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對眾人說:
“別哭了……我們把婆婆……安頓好。”
“天快亮了……我們……還得活下去。”
“等林宵哥和晚晴姐……回來。”
夜色,依舊深沉。但黎明,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