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殘垣下,死裡逃生的三人癱倒在塵埃中。遠處地動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偶爾傳來土石滾落的悶響,更添幾分末日般的悽惶。阿牛趴在一邊,嘔吐過後只剩乾嘔,小臉煞白,眼神空洞。蘇晚晴背靠斷牆,胸膛劇烈起伏,懷中緊緊揣著那疊滾燙的信紙,九叔遺言中的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她腦海中反覆灼燒。
玄雲宗是魔窟!七魂鎖村是魔陣!隱龍潭是陣樞!每一個字都顛覆認知,將本就渺茫的希望碾得更碎。她低頭看向依舊昏迷不醒的林宵,他臉色灰敗,呼吸微弱,眉宇間卻仍鎖著一股不屈的倔強。九叔的信是寫給他的,這如山般的真相和重任,本該由他來扛。
“水……水……” 林宵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蘇晚晴連忙取出隨身的水囊,小心地滴了幾滴到他口中。清涼的水液似乎喚回了他一絲神智,他的眼皮劇烈顫抖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目光渙散,沒有焦距,彷彿仍沉浸在無盡的痛苦夢魘裡。
“師……師父……” 他無意識地喃喃,聲音細若遊絲。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蘇晚晴懷中的那疊信紙,毫無徵兆地變得滾燙!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將信紙取出。只見那最後一頁,九叔絕筆之處,那些原本看似墨漬暈染、筆劃潦草的痕跡,在接觸到林宵因虛弱而逸散出的、微不可察的些許氣息(或許是血脈共鳴,或許是殘存魂念)後,竟如同遇水的密寫藥墨,開始迅速變化、顯現!
原本“絕筆”二字下方空白處,一行行更加細密、更加急促、甚至帶著點點暗紅痕跡(那真的是血!)的字跡,如同從水底浮出般,清晰地烙印在泛黃的紙面上!
這並非普通筆墨,而是九叔以自身精血混合特殊藥物寫就的、唯有在特定條件下(或許是感受到林宵瀕死或極度虛弱的氣息)才會顯現的……最後遺言!真正的核心秘密!
蘇晚晴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胸腔,她屏住呼吸,藉著從斷牆缺口透進的、灰濛濛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讀了下去。阿牛也掙扎著爬過來,緊張地看著。
“宵兒,若見此血字,說明汝已命懸一線,或已觸及核心……天意如此,命數難逃!下述之言,關乎千古浩劫,汝需謹記,切不可外傳!”
開篇之語,便讓蘇晚晴遍體生寒!
“前述玄雲宗之謀,不過表象!其真正目的,非僅竊取龍氣生魂那般簡單!玄雲子那老賊,與為師曾稱兄道弟,其真實身份,乃上古‘幽冥道’餘孽!其潛伏玄雲宗數百載,真正圖謀,是借我玄雲正宗‘九宮鎖魂’之法為殼,行其‘幽冥道’禁術——煉製‘九宮魂種’!”
九宮魂種!幽冥道!蘇晚晴瞳孔驟縮,她曾在守魂人殘卷中見過隻言片語的記載,那是早已湮滅於歷史長河、以操縱魂魄、竊取生機著稱的至極邪道!
“欲成‘九宮魂種’,需以極致怨毒之魂為引,以浩瀚地脈龍氣為爐,更需……一枚‘道心種魔’的活人為‘鼎爐’!玄雲子自身道基已汙,無法為鼎,故他將目標鎖定於……身負至陽血脈、心志堅純的……你!”
鼎爐?!林宵?!蘇晚晴猛地看向昏迷中的林宵,一股冰冷的恐懼攫住了她!原來從一開始,林宵就是玄雲子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他的歸來,他的血脈,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然,‘九宮魂種’之法,需破一上古禁制,即黑水村地下真正隱藏的……‘七釘封魔局’!”
七釘封魔局!又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
“此局並非玄雲宗所布,乃上古大能,用以封印一尊即將降世的‘幽冥魔主’一縷分魂所設!以七位心懷蒼生、道行高深之士,甘願捨棄輪迴,以身化七魄‘封魂釘’,將魔主分魂及其被侵蝕的肉身(一具上古大修遺骸),永世釘於龍脈死穴之中!”
以身化釘!永鎮魔魂!蘇晚晴和阿牛聽得心神劇震,這是何等悲壯慘烈的守護!
“玄雲子狼子野心,竟欲破開封魔局,釋放那縷魔主分魂,以其無上魔性為引,結合‘九宮魂種’之法,行那李代桃僵、鵲巢鳩佔之逆天之舉,意圖吞噬魔魂,自成新的……幽冥之主!”
釋放魔魂!自成魔主!這陰謀之龐大惡毒,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而當年,為師與張太公等人,察覺其陰謀後,無力阻止全域性,只得……將計就計!”
看到這裡,蘇晚晴呼吸一滯。
“我等假意助其佈下‘七魂鎖村’表象之陣,實則在七大陣眼之中,暗藏了真正的……‘封魔釘’氣息與部分殘力!欲藉此陣汲取的地脈怨氣,反向滋養封魔局,延緩其被破之勢!尤其……那裂谷深處的枯井,鎮壓的便是‘七釘’之中,最為關鍵的……‘心釘’所在!亦是魔主分魂侵蝕最烈、玄雲子首要破解之處!”
原來如此!蘇晚晴瞬間明悟!難怪那枯井如此詭異,既有邪陣之力,又有蘇晚晴先祖的守護意志!那既是陣眼,也是封魔關鍵!李婆婆鎮守那裡,根本不是為了守護村子,而是在以生命守護封魔之釘!
“然,玄雲子亦非易於之輩,早已察覺我等手腳。故其多年來,不斷以痋術、邪祟侵蝕各村,既為收集怨氣,亦為削弱乃至汙染‘封魔釘’之力。劉駝子所中痋引,後山那‘飼鬼樁’,皆為此目的!更可怕的是……”
血字的筆跡到這裡變得異常扭曲,彷彿書寫者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和憤怒。
“玄雲子自身,因長期接觸魔氣與邪術,道體早已被魔念侵蝕!其本體……恐已半人半魔,藏於隱龍潭深處!他欲破封魔局,亦是為徹底擺脫自身魔念反噬,或與之融合!”
玄雲子已非人!這個訊息讓蘇晚晴如墜冰窟!
“宵兒,切記!封魔局絕不能破!七釘若失其一,魔魂便有喘息之機!若玄雲子成功,非但其魔功大成,那被封印的魔主分魂亦將現世,屆時……生靈塗炭,乾坤倒懸!”
“破局關鍵,非在隱龍潭陣圖,那亦是陷阱!真正關鍵,在於守護‘七釘’,尤其是裂谷‘心釘’!需在玄雲子全力破釘之時,以其必至的‘隱龍潭’本體為誘,結合……結合你體內至陽之血與那枚‘守正銅錢’(雖損,其性猶存),或許……或許能引動殘存封魔之力,反噬其魔軀!此乃九死一生之局,然……別無他法!”
“師無能,未能清理門戶,反累蒼生。唯以此殘軀,鎮於……鎮於……”
血字到此,驟然模糊,最後幾個字被大片的暗紅掩蓋,無法辨認。顯然,九叔書寫至此,已油盡燈枯,或被迫中斷。
信紙上的血字緩緩隱去,重新變回那看似尋常的潦草墨跡。
破屋中,死一般寂靜。
蘇晚晴和阿牛呆立當場,渾身冰冷,彷彿連血液都已凍結。
九宮魂種、幽冥道、七釘封魔局、魔主分魂、半魔的玄雲子……這一個個驚世駭俗的秘辛,如同一個個巨錘,將他們的認知砸得粉碎。
原來,黑水村的悲劇,僅僅是這場延續了數百年的正邪之爭、人魔之斗的冰山一角!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邪宗,而是一個企圖成魔的瘋子,以及一尊被封印的古老魔魂!
林宵不是偶然捲入的受害者,而是從一開始就被選定的“鼎爐”!他們的掙扎,不僅是為了自救,更是為了阻止一場可能席捲天下的浩劫!
希望在哪裡?九叔所說的“反噬其魔軀”,聽起來更像是一個絕望下的同歸於盡之策!連九叔和張太公那樣的高人都失敗了,他們三個傷的傷,弱的弱,如何能成?
“魔……魔主……”阿牛牙齒打顫,嚇得幾乎癱軟。
蘇晚晴緊緊攥著信紙,指節發白。她看向林宵,他依舊昏迷,但眉頭緊鎖,彷彿在夢中也在與那可怕的命運抗爭。
絕望,如同無盡的黑暗,將三人徹底吞沒。
然而,在這極致的黑暗中,蘇晚晴的眼中,卻猛地燃起一點微弱的、卻異常執拗的火星。
知道了真相,哪怕是如此殘酷的真相,也總比在謊言中糊里糊塗地死去要強!
玄雲子的目標是林宵,是七釘封魔局。那麼,只要他們還在,只要封魔釘未全破,就還有掙扎的餘地!九叔用生命換來的資訊,就是他們最後的武器!
她俯下身,在林宵耳邊,用極其輕微卻無比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林宵,聽見了嗎?你不是祭品……你是……唯一的釘子!活下去……我們,去釘死他們!”
彷彿聽到了她的誓言,林宵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遠處,一聲尖銳的、類似鷹隼的唳叫劃破陰沉的天空,由遠及近,帶著玄雲宗特有的清冷道韻。
追兵,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