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眼角那行殷紅的血淚,觸目驚心。他身體無意識地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彷彿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蘇晚晴緊緊抓著他冰涼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體內殘存的氣血和魂力,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沸騰、燃燒,並透過懷中那枚震動哀鳴的銅前,與遠方某個存在建立起一種超越距離的、痛苦的連線。
是裂谷深處的“心釘”!是那位以身化釘、鎮壓魔魂的上古前輩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而林宵,因其至陽血脈和銅錢的媒介,竟在昏迷中被動地共鳴了那份悲壯與痛苦!
“林宵!撐住!”蘇晚晴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只能不斷將微弱的守魂靈力渡入他體內,試圖安撫那狂暴的共鳴。
阿牛嚇得手足無措,只會帶著哭腔一遍遍喊著“林宵哥”。
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那枚緊貼林宵胸口、原本因共鳴而震動不已的銅錢,突然爆發出最後一絲微弱卻純粹的金光!這金光並非攻擊,而是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注入林宵眉心!
“呃啊——!”林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猛地弓起,雙眼驟然睜開!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只有一片血紅色的、快速閃動的混亂光影!彷彿有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正強行湧入他的腦海!
是銅錢!這枚九叔煉製、與封魔局同源的銅錢,在即將徹底破碎前,以其殘存的靈性為引,將某種深藏在封魔局核心的、跨越時空的記憶碎片,直接灌入了林宵的意識!
“不……師兄……住手!” 林宵口中發出嘶啞的、不屬於他自己的、充滿絕望和悲憤的咆哮!那聲音蒼老而熟悉,竟是……九叔的聲音!
蘇晚晴和阿牛駭然失色!
“玄雲!你醒醒!看看你都做了些甚麼!” 林宵(或者說,借他之口說話的殘念)繼續咆哮,聲音中充滿了痛心疾首,“為了一己私慾,勾結外道,荼毒生靈,你……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玄雲子嗎?!”
玄雲子!九叔的師兄,玄雲宗的掌門!他在對玄雲子說話?!
畫面碎片透過林宵痛苦的表情和斷斷續續的嘶吼,零碎地呈現出來:
……一場激烈的鬥法,地點似乎就在裂谷深處!一方仙風道骨,卻眉宇間籠罩黑氣,出手狠辣無情,正是玄雲子!另一方渾身是血,道袍破碎,但眼神決絕,正是年輕些的九叔!兩人在爭奪……一具被漆黑鎖鏈纏繞、散發著滔天魔氣的……古屍?!那古屍心口,釘著一枚光芒黯淡、卻依舊散發著浩然正氣的……金色長釘!
……玄雲子瘋狂地攻擊著那枚金釘,試圖將其拔出!九叔拼死阻攔,卻被玄雲子一招重創,打入裂谷深處!玄雲子抓住機會,一把抓向金釘……
……就在玄雲子指尖觸碰到金釘的瞬間,異變陡生!那具古屍猛地睜開雙眼,眼眶中竟是兩團燃燒的幽冥鬼火!一股恐怖的魔念順著玄雲子的手臂,瞬間侵入其體內!玄雲子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扭曲,臉上時而猙獰,時而痛苦,最終……他的眼神徹底被貪婪和暴虐吞噬!他……他被魔念侵蝕了!
……畫面一轉,已是多年後。玄雲子(或許已不能稱之為玄雲子)盤坐於隱龍潭深處,周身魔氣繚繞,面容扭曲,正瘋狂地汲取著從黑水村方向透過“七魂鎖村”大陣輸送來的地脈龍氣和生魂怨力,用以壓制體內那不斷反噬的魔念,並試圖煉化它!他嘶吼著:“不夠!還不夠!必須得到‘九宮魂種’,必須徹底掌控這魔軀!我才是……新的魔主!”
……最後的畫面,是九叔渾身是血,跪坐在張太公故居的地下石室(就是他們剛才所在之處),以自身精血和殘魂,在那鐵匣上刻畫下最後的封印,並將銅錢和遺書放入。他望著虛空,眼中流下血淚,喃喃自語:“師兄……你已非你……我等無力迴天……唯願後世有緣人……能……釘住你這具……已被魔念徹底侵蝕的……屍骸!絕不能……讓魔主借你之身……降臨世間!”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銅錢“啪”一聲輕響,徹底碎裂,化為齏粉,從林宵指縫間灑落。
林宵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癱軟下去,眼中的血紅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駭然。他劇烈地喘息著,看著蘇晚晴和阿牛,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穿越時空的慘烈真相,已將他徹底震撼。
破屋中,死一般寂靜。
蘇晚晴和阿牛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冰冷。
真相……竟然是如此!
玄雲子,九叔的師兄,玄雲宗的掌門,早已在多年前試圖奪取封魔釘時,就被那具古屍體內的魔主分魂侵蝕!現在的玄雲子,根本就是一具被魔念操控的、行走的屍骸!一個企圖吞噬魔魂、自成魔主的瘋子!
而九叔和他們苦苦守護、甚至不惜以身化釘去加固的“七釘封魔局”,所要封印鎮壓的,不僅僅是那縷魔主分魂,更重要的……是玄雲子那具已被徹底侵蝕、成為魔念最佳容器的……屍身!魔主分魂需要一具強大的肉身才能徹底降臨,而玄雲子的身體,就是最完美的載體!
所以,玄雲子才如此迫切地想要破開封魔局,既是為了擺脫魔念反噬,更是為了徹底釋放魔魂,與己身融合,成就真正的幽冥魔主!
而林宵,這個身負至陽血脈的“鼎爐”,就是玄雲子計劃中,用來最終煉化魔魂、完成融合的關鍵“藥引”!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而恐怖的閉環!
敵人,從來就不是甚麼玄雲宗,而是那個佔據了玄雲子屍骸的魔念,以及它背後那尊被封印的古老魔主!
“釘住……師父的……屍身?”阿牛癱坐在地,失神地喃喃,這真相太過沖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蘇晚晴也是渾身發冷,牙齒打顫。與一尊可能降臨的魔主為敵?這已經不是他們這個層次能夠想象的戰鬥了。這根本就是螳臂當車!
然而,就在這時,林宵卻緩緩地、掙扎著坐了起來。他的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不再迷茫,而是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與年齡不符的決絕和……悲涼。
他抬起顫抖的手,看著掌心那銅錢化成的粉末,彷彿看到了九叔最後那不甘而絕望的眼神。
“原來……是這樣……”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師父……不,玄雲子……他早就死了。現在的,只是一個佔據了他身體的……魔物。”
他抬起頭,看向蘇晚晴和阿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九叔他們,用命守護的,不是這個村子,是……是這片天地,不被魔主染指。”
“我們……沒有退路了。”林宵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要麼,在他破封而出、成就魔主之前,想辦法……釘死他!要麼,等他出來,我們,所有人,都會成為他魔功下的……養料!”
釘死玄雲子!釘死那具被魔念侵蝕的屍骸!這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的任務,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選擇!
蘇晚晴看著林宵那決絕的眼神,心中的恐懼竟奇蹟般地平息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沒錯!我們沒有退路!七釘封魔局是關鍵!必須守住裂谷的心釘!絕不能讓他得逞!”
阿牛也掙扎著爬起來,雖然依舊害怕,卻緊緊握住了拳頭:“林宵哥,晚晴姐,我……我跟你們一起!”
希望渺茫,前路近乎絕望。但知道了真正的敵人是誰,知道了戰鬥的意義,反而讓三人心中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
就在這時——
“嗖!嗖!嗖!”
幾道凌厲的破空聲,伴隨著冰冷的殺意,從破屋外疾射而來!玄雲宗的追兵,終於找到了這裡!
“在裡面!圍住他們!”
厲喝聲響起,人影晃動,強大的氣息瞬間鎖定了破屋。
最後的休息時間,結束了。
林宵掙扎著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寒光凜冽。
“走!去裂谷!守住心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