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挖掘聲如同催命的鼓點,一聲聲砸在心頭,土石簌簌落下,死亡的陰影已籠罩頭頂。鐵匣近在咫尺,封印已松,希望觸手可及,但時間,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阿牛!扶林宵退到角落!快!”蘇晚晴嘶聲喊道,聲音因極度緊張和虛弱而尖銳刺耳。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不再猶豫,猛地撲向那暗沉的鐵匣!
不能再等了!無論裡面是救命的良方還是更深的陷阱,都必須立刻揭開!這是唯一的機會!
阿牛聞言,用盡吃奶的力氣,拖著昏迷的林宵,踉蹌著退到地穴最內側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土壁,驚恐地望著上方不斷震落的泥土。
蘇晚晴衝到鐵匣前,深吸一口氣,雙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按在了那已然鬆動的匣蓋上。入手不再是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種溫潤的、彷彿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微涼。她指尖用力,向上一掀!
“嘎吱——”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彷彿塵封千年的機械轉動聲響起。匣蓋並未完全彈開,只是掀起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沒有預想中的寶光四射,也沒有邪氣沖天。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淡淡墨香、以及一種極淡的、類似檀木和草藥混合的、令人心神寧定的氣息,從縫隙中緩緩飄散出來。
蘇晚晴心中一緊,屏住呼吸,湊近縫隙向內望去。
藉著她之前施展、此刻已微弱不堪的明光符餘光,她看清了匣內之物。
沒有法器,沒有丹藥,沒有陣圖。
只有一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顏色泛黃、邊緣微微卷起的……紙張。最上面一張,對摺著,露出了扉頁。紙張的質地並非普通宣紙,而是一種更厚實、更堅韌的、帶有細微纖維紋理的特製紙張,似乎經過特殊處理,才能歷經歲月而不腐。
而在那扉頁之上,一行墨跡淋漓、筆力剛勁、如同刀劈斧鑿般的字跡,悍然撞入了蘇晚晴的眼簾!
那字跡,她太熟悉了!曾經在九叔留下的零星筆記、符籙草稿上見過無數次!只是此刻,這字跡中蘊含的,不再是平日的隨意灑脫,而是一種力透紙背的沉重、決然,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愴!
字跡的內容,更是讓蘇晚晴的呼吸瞬間停滯,血液幾乎凝固!
“吾徒林宵親啟”
六個字,如同六道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吾徒林宵!九叔留給林宵的信!這鐵匣,這重重封印守護的,根本不是陣眼法器,而是九叔留給林宵的……遺書?!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席捲了蘇晚晴,讓她一時愣在當場。千辛萬苦,幾乎付出生命代價,開啟的竟然是……一封信?
“晚晴姐!上面!上面要挖穿了!”阿牛帶著哭腔的尖叫將她拉回現實。
頭頂的泥土崩塌得更厲害了,甚至已經能看到隱約的光線和晃動的人影!追兵即將破土而入!
沒時間猶豫了!
蘇晚晴猛地一咬牙,伸手探入匣中,一把將那一疊信紙抓了出來,看也不看,迅速塞入懷中貼身藏好。然後,她反手“啪”地一聲合上了鐵匣匣蓋。幾乎在匣蓋合攏的瞬間,那股淡淡的寧神氣息消失了,鐵匣重新恢復了暗沉普通的樣子,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走!”蘇晚晴低喝一聲,轉身衝向角落的阿牛和林宵。
就在這時——
“轟隆!”
頭頂一大塊泥土夾雜著碎石轟然塌陷!一道刺目的光線和幾道模糊而迅捷的黑影,伴隨著凌厲的殺意,從天而降!
“在那裡!抓住他們!”
厲喝聲在狹小的地穴中迴盪。
蘇晚晴瞳孔收縮,想也不想,一把拉起阿牛,另一隻手奮力架起昏迷的林宵,向著地穴另一端、那個他們來時挖開的、通往地下石室的狹窄洞口亡命奔去!
“別讓他們跑了!”
身後破風聲驟起,顯然追兵已經落地,急追而來。
蘇晚晴不顧一切地催動體內最後一絲魂力,速度暴漲,拖著兩人猛地鑽回了狹窄的通道。阿牛連滾帶爬地跟上。就在蘇晚晴最後一個鑽進通道,反手打出一道微弱的、旨在擾亂視線的障眼符籙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剛剛合上的鐵匣,在塵埃落定中,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它下方的夯土臺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她已無暇細想,追兵已至洞口,凌厲的攻擊幾乎擦著她的後背掠過!
三人沿著來時的狹窄通道,拼命向外爬。身後是緊追不捨的腳步聲和呼嘯的勁風。蘇晚晴魂力耗盡,全憑一股意志支撐。阿牛嚇得魂飛魄散,只知道拼命往前爬。林宵昏迷不醒,成了最大的拖累。
好不容易爬回地下石室,追兵也已鑽出通道,呈扇形圍了上來。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模樣,只能感覺到那冰冷的殺意和遠超他們的強大氣息。
退路已斷!絕境!
蘇晚晴將林宵護在身後,背靠冰冷的石壁,手握最後一張攻擊符籙,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阿牛則舉起那根鏽跡斑斑的鐵釺,渾身發抖,卻不肯後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整個地下石室,不,是整個大地,猛地劇烈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地震都要猛烈!彷彿地底有甚麼龐然大物徹底甦醒了,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石室頂部的裂縫瞬間擴大,碎石如雨落下!地面扭曲,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些圍上來的追兵顯然也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陣型一亂,攻勢稍緩。
“地脈又爆發了!先撤!”追兵中有人驚惶大喊。
趁著這混亂的間隙,蘇晚晴眼中精光一閃,用盡最後力氣,架起林宵,對阿牛吼道:“從原路出去!快!”
三人跌跌撞撞,趁著地動山搖、塵土瀰漫、追兵暫時被阻的寶貴時機,衝出了地下石室,沿著來時的廢墟縫隙,亡命向外逃去。
身後是不斷坍塌的巨響和追兵氣急敗壞的怒吼。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聲音,三人才力竭地癱倒在一片遠離村中心、荒草叢生的破屋殘垣之後。
天光已經大亮,但整個黑水村上空卻籠罩著一層不祥的灰暗。地震的餘波仍在持續,遠處傳來房屋倒塌的轟鳴和隱約的哭喊。
暫時安全了。
蘇晚晴癱坐在地,大口喘息,渾身如同散架。阿牛直接趴在地上,嘔吐起來。林宵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點點。
驚魂稍定,蘇晚晴猛地想起懷中之物。她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那疊泛黃的信紙取了出來。
最上面,依舊是那六個沉重如山的字:“吾徒林宵親啟”。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九叔到底留下了甚麼?這封信,是否能解開所有的謎團?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宵,猶豫片刻,一咬牙。情況危急,顧不得許多了!她必須知道里面的內容!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地、鄭重地,翻開了扉頁。
信紙上的字跡,依舊是那般剛勁,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急切。
“宵兒,見字如面。”
“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為師已遭不測,而你也已捲入這黑水村的滔天漩渦之中,避無可避。此乃命數,亦是汝之劫難,亦是……一線生機。”
“時間緊迫,長話短說。黑水村非尋常村落,此地乃上古‘鎮龍穴’之遺墟,亦是一處巨大的‘養蠱地’!玄雲宗,也非你想象中的仙家正道!其祖師玄雲子,乃欺世盜名之輩,其真正目的,是以‘七魂鎖村’大陣,竊取此地龍脈殘留的先天龍氣,並煉化萬千生魂怨氣,欲行那逆天改命、化身成魔之舉!”
“村中枯槐、裂谷井眼、後山飼鬼樁等七處節點,皆為陣眼,亦是為師與張太公等人,當年被迫參與佈下,用以延緩其陰謀的……無奈之舉!然此陣已成,如附骨之疽,反成其幫兇。陣樞核心,便在太公故居之下,由為師另設禁制隱藏,非你手中那枚‘守正銅錢’配合為師血脈,無法開啟。此鐵匣所在,便是陣樞暗門之一,內藏部分真相與……為師為你準備的,唯一可能破局之物!”
“切記!玄雲宗之人,不可信!尤其需警惕其掌門玄雲子及其親傳弟子!彼等皆已墮入魔道!他們的目標,不僅是龍氣與生魂,更是……地脈深處被鎮壓的那一縷……‘先天魔念’!欲以此成就無上魔功!”
“破局關鍵,在於‘斷根’!非是摧毀陣眼(此舉會立刻引發大陣反噬,生靈塗炭),而是……找到並毀去玄雲子佈於村外百里‘隱龍潭’下的……‘竊運逆命大陣’的真正核心陣圖!此陣圖乃玄雲宗根本,亦是操控‘七魂鎖村’大陣的總樞!唯有毀去陣圖,方可切斷其與黑水村的聯絡,大陣威力自減,地脈龍氣方能逐漸平息,爾等方有一線生機!”
“隱龍潭兇險萬分,有玄雲宗高手看守,且有詭異禁制。如何進入,如何破陣,線索在……在張太公臨終前交予為師的那半部《地闕秘錄》中,可惜……後半部已被玄雲子奪去……你需自行小心探查……”
“宵兒,前路艱險,九死一生。為師無能,未能護得一方平安,反累你捲入此劫。唯望你謹記本心,持身守正,縱百死亦不可墮我林家浩然之氣!若事不可為……便逃!遠遠逃開,再莫回頭!活下去!”
“師,九,絕筆。”
信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字跡到最後,已略顯潦草,彷彿書寫者當時正處於極大的痛苦或緊迫之中,甚至最後“絕筆”二字,墨跡深重,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不甘。
蘇晚晴捧著信紙,雙手劇烈顫抖,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信中的內容,如同一個個驚雷,將她僅存的僥倖炸得粉碎!
玄雲宗是魔窟!七魂鎖村大陣是魔陣!目的是竊取龍氣、煉化生魂、成就魔功!破局的關鍵,在百里之外、守衛森嚴的隱龍潭!
這真相,太過殘酷,太過絕望!
她終於明白,為何九叔要如此大費周章,用鐵匣封印此信。這封信若是提前被玄雲宗得到,他們三人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也明白了九叔和李婆婆的無奈與悲壯。
可是……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以他們三人如今的狀態,如何去百里之外的隱龍潭?如何去毀掉那根本陣圖?
希望,彷彿在觸手可及的瞬間,又變得遙不可及。
然而,蘇晚晴的目光,卻重新落在了昏迷的林宵臉上,又緩緩移向遠處陰霾籠罩的村莊。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絕望,漸漸轉化為一種深沉的、混雜著悲傷與決然的堅毅。
知道了敵人是誰,知道了目標何在,總好過在黑暗中盲目掙扎。
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重新貼身收藏。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宵冰冷的手。
“林宵……”她低聲呢喃,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聽到了嗎?九叔……給我們指了路。再難,我們也要走下去。”
地震漸漸平息,廢墟中一片死寂。但一場更加艱難、更加兇險的征程,已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