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聾子那無聲的“拔釘”二字,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林宵三人的心頭。目標明確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迷霧和更巨大的壓力。
那“釘”究竟是甚麼?是實物?是陣法節點?還是某種更抽象的存在?貿然去拔,會不會像捅了馬蜂窩,引發不可預料的災難?
三人沉默地走在回村的夜路上,各懷心事。山風嗚咽,吹得人衣袂翻飛,卻吹不散心頭的凝重。
“得找錢婆婆問問。”林宵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她守著村子這麼多年,見識比我們廣,或許知道這‘釘’的來歷和拔除的法子。”
蘇晚晴點了點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王跛子則用力啐了一口唾沫,罵道:“他孃的,管它甚麼釘,知道了地方,老子就是一鎬頭的事!大不了同歸於盡!”
話雖如此,但三人都明白,事情絕非那麼簡單。
他們徑直來到了錢寡婆那間位於村尾的、同樣低矮寂靜的小院。院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錢婆婆?”林宵輕聲喚道,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正屋的門也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香燭的味道。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林宵的心頭。
他快步上前,推開了正屋的門。
屋內沒有點燈,藉著從門口透進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桌椅歪斜,地上散落著一些打翻的草藥和符紙碎片,一片狼藉。
錢寡婆不在。
“錢婆婆?!”王跛子也跟了進來,見狀驚呼一聲,連忙在屋裡屋外尋找起來。
林宵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桌邊,手指拂過桌面,沾起一點灰塵。目光掃過,忽然定格在桌面上。
那裡,用指尖蘸著早已冷透的茶水,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字跡潦草而顫抖,彷彿書寫者正處於極大的恐懼或虛弱之中。
“釘為‘飼鬼樁’”
“拔之……百鬼夜行!”
飼鬼樁!百鬼夜行!
林宵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兩個詞,充滿了邪異和血腥味!
在桌角,還有一個用茶水畫出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圖案: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胸口被一根粗線貫穿,小人的表情扭曲,彷彿在無聲地哀嚎。
“這是……”蘇晚晴也看到了這些字和圖,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飼鬼樁……這是一種極其陰毒的邪門陣法!以活物或特定法器為‘樁’,釘入地脈陰眼,用以匯聚和滋養陰魂鬼物!這‘釘’,竟然是這種東西?!”
“百鬼夜行……意思是如果拔掉這‘飼鬼樁’,被它匯聚和鎮壓的鬼物就會失控,傾巢而出?”王跛子倒吸一口涼氣,“那……那咱們村子不就完了?!”
就在這時,林宵的目光被桌腳邊一個倒扣的茶杯吸引。他彎腰撿起茶杯,發現杯底竟然沾著一點溼潤的、暗紅色的泥土,散發出一股熟悉的、帶著腐朽草木和淡淡硫磺的氣息——正是後山崖縫那裡特有的土壤!
錢寡婆不是失蹤了……她是自己去了後山!她去找那根“飼鬼樁”了!
這個認知讓三人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錢寡婆年事已高,又剛剛經歷了鏡中邪影的驚嚇,心神不穩,她獨自去闖那龍潭虎穴,簡直是送死!
“快!去後山!”林宵當機立斷,轉身就往外衝。
“等等!”王跛子卻一把拉住了他,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異樣,“你們聽……”
林宵和蘇晚晴一愣,屏息凝神。
寂靜的夜裡,從裡屋那扇虛掩的房門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驚疑。王跛子示意林宵和蘇晚晴稍安勿躁,自己則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走到裡屋門前,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藉著門縫透進的光,可以看到錢寡婆並沒有去後山。她此刻正蜷縮在裡屋炕角的陰影裡,背對著門口,雙肩不停地抽動,那壓抑的啜泣聲正是從她那裡傳來。她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崩潰的情緒中。
“錢婆婆?”王跛子壓低聲音,試探著叫了一聲。
錢寡婆的啜泣聲戛然而止,但她沒有回頭,身體反而蜷縮得更緊了,彷彿一隻受驚的刺蝟。
王跛子嘆了口氣,他對這個守了一輩子村子的老姐妹,有著一種粗獷漢子特有的理解和耐心。他沒有再靠近,而是就站在門口,用盡量溫和的語氣說道:“老妹子,別怕,是俺,王跛子。林小子和蘇仙姑也來了。我們看到你留的字了……那‘飼鬼樁’,到底是咋回事?你……你是不是知道啥?”
炕角的陰影裡,錢寡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良久,她才用帶著濃重鼻音、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口,那話,卻不是對王跛子問題的回答,更像是一種夢囈般的自言自語:
“聾子……聾子他……聽到了……”
王跛子一愣,湊近了些:“聽到啥了?”
錢寡婆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釘子……釘子……在叫……”
釘子……在叫?
這話讓門外的林宵和蘇晚晴也心頭一凜!周聾子是用靈覺“聽”到了黑石粉末中的惡意,而錢寡婆卻說“釘子”在叫?難道那“飼鬼樁”是活的?或者……它連線的東西,正在發出某種訊號?
“叫?叫啥了?”王跛子追問道,語氣也緊張起來。
錢寡婆猛地轉過頭,月光照在她那張佈滿淚痕、寫滿了驚懼的臉上。她死死地盯著王跛子,嘴唇哆嗦著,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甚麼聽見一樣:
“它在叫……叫餓……叫……快了……”
“快了……就快了……”
“等……等月亮……最圓最暗的時候……它就要……就要……”
後面的話,她似乎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無法說出口,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著窗外的夜空,那裡,一彎殘月正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月亮最圓最暗的時候?是指月全食?還是某個特定的時辰?
“它要幹啥?!老妹子你說清楚啊!”王跛子急了。
錢寡婆卻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猛地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裡,再次發出了壓抑的嗚咽,任憑王跛子再怎麼問,也不再開口了。
王跛子無奈地退了出來,對林宵和蘇晚晴搖了搖頭,將錢寡婆那斷斷續續、卻資訊量極大的低語複述了一遍。
林宵和蘇晚晴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
周聾子“聽”到了“拔釘”的必要性。
錢寡婆則“感知”到了那“釘”本身的“活”性,以及一個……即將到來的、充滿不祥的時限!
“月亮最圓最暗的時候……”蘇晚晴喃喃道,手指掐算著,“按照節氣推算,距離下一次月望(滿月),還有……七天。”
七天!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只有七天的時間!七天之內,必須找到並拔掉後山那根“飼鬼樁”,否則,等到月圓之夜,可能會發生錢寡婆恐懼到無法言說的、諸如“百鬼夜行”般的恐怖事件!
時間,一下子變得緊迫無比!
錢寡婆雖然精神瀕臨崩潰,但她用這種隱晦的方式,給出了最關鍵的情報:危險的性質(飼鬼樁),以及……最後的期限!
“不能再等了。”林宵的目光銳利如刀,看向了後山的方向,“我們必須儘快行動。但在那之前,需要制定一個周密的計劃。這‘飼鬼樁’絕非尋常之物,拔除它,必須一擊必中,而且要準備好應對‘百鬼夜行’的後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王跛子身上。這個看似粗豪的漢子,關鍵時刻的沉穩和決斷,是他們不可或缺的力量。
“王大哥,”林宵沉聲道,“錢婆婆這裡,還需要你多安撫。我和晚晴需要立刻回去,仔細研究應對‘飼鬼樁’和可能爆發的陰魂之法。明天一早,我們再碰頭,商議具體行動!”
王跛子重重點頭,拍了拍胸脯:“放心!這老妹子交給我!你們快去準備!需要俺老王出力的地方,刀山火海,絕不皺眉頭!”
危機迫近,分工明確。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未知邪物搏命的行動,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