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哥,金管局頭頂是財政司,咱們管街頭治安,人家管全港錢袋子——弟兄們每月薪水,哪一分不是從那兒撥出來的?”楊定邦攤開手掌,語氣裡滿是疲憊。
“發薪水不就是讓我們抓賊的嗎?”黃炳耀聲音陡然拔高,“現在賊就在眼皮底下,倒不準動了?財政司真當自己是玉皇大帝?”
“錢,真能壓塌天。”楊定邦聳肩,兩手一攤,“財政司頭兒親自堵住一哥聊了兩小時。你猜怎麼著?明年警隊預算砍一刀,難不成讓弟兄們啃饅頭喝涼水破案?”
“不行!我這就打給一哥!”黃炳耀一把抄起話筒,指節發白。
“耀哥——”楊定邦緩緩起身,長嘆一聲,把警帽夾進腋下,“外面你是下屬,關上門,咱們是同袍。有些坎,繞不過去,也別硬撞。”
話音未落,他已拉開房門。門外,高志勝筆直站著,像根釘子紮在走廊中央。楊定邦腳步一頓,抬手在他肩頭重重拍了兩下,沒吐一個字,轉身離去。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
黃炳耀攥著話筒,聲音繃得極緊:“處長,物證、人證全在手,板上釘釘的事!”
“物證?”一哥語調平得像口枯井,“人家咬定是錯版鈔票。”
黃炳耀喉結一滾,硬著頭皮接話:“還有個嫌犯!全程經手假鈔交易!”
“聽說人在深切治療部躺著,醒不醒得過來都懸,就算醒了,嘴巴能不能張開,也得問老天爺。”一哥頓了頓,“沒證人,沒實錘,你拿甚麼釘?”
“線索還沒斷!”
“阿耀啊……”一哥忽然放緩了語氣,“今天律政司司長請我喝茶,順手送了一盒古巴雪茄——還提了明年警隊五千萬特別撥款。宿舍漏水十年了,警員子弟學費湊不齊,連書包都補丁摞補丁。”他聲音低下去,“財政司是財神爺,香火旺,咱得上炷香。”
黃炳耀肩膀垮了下來,嘴唇翕動幾下,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認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高志勝仍立在走廊盡頭,紋絲不動,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暗夜裡突然擦亮的火柴頭。
“不,還有路!”黃炳耀眼神驟然一亮,“一哥,這案子還沒輸!我埋了個臥底,全程跟進,他手裡肯定攥著硬貨!”
“叫他接電話。”
“Yes,sir!”黃炳耀朝門外吼了一嗓子,“阿勝,進來!”
高志勝推門而入,反手帶嚴,“黃Sir。”
“處長要跟你說話。”黃炳耀把聽筒往他手裡一塞,飛快眨了眨眼,又比劃幾下唇形。
“。”
“是我,處長請指示。”
“假鈔案,最開始是你辦的?”
“是。”
“密件處理公司劫案,也是你盯的?”
“是。”
“幹得利索。”一哥語氣微揚,“現在物證沒了,人證躺醫院裡生死未卜,金管局催著銷案——你怎麼看?”
“銷不了。”高志勝答得乾脆,像刀切豆腐。
“哦?”一哥呼吸一滯,“你有鐵證?”
“有。”高志勝不疾不徐,“現成的。”
“說來聽聽。”一哥語速明顯加快,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給我二十四小時,我把它端上桌。”
“四十八小時——必須做成鐵案。敢不敢接?”
“處長,您就等好訊息。”高志勝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楔進木頭裡。
“好。缺甚麼,直接找黃警司。”一哥啪地掛了線。
高志勝慢慢放下聽筒,嘴角一扯,笑得又冷又狠。
沒證據?
我現造一個,不就完了。
想銷案?
銷你祖宗十八代。
老子熬了半年佈網,不就為把餅做大、敲鐘上市?
你倒好,一腳踩油門,要把我往退市通道里踹?
金管局很橫?
行,爺給你整個活兒——夠狠,夠響,夠他們記一輩子。
……
“甚麼?四十八小時?!”
方之為臉色青灰,嗓音劈了叉,“律政司批文都蓋了章,一哥親口點了頭!”
“一哥是點了頭。”黃炳耀靠進椅背,慢悠悠翹起二郎腿,“可沒說‘立刻’。”
“甚麼意思?”
“交接文書嘛,字字千斤,條款得逐條摳、逐句磨、逐頁校。”他攤開雙手,一臉坦蕩,“程式,不能馬虎。”
“你們警隊辦事,就這麼拖?”
“唉,我們啊——”黃炳耀晃著腦袋,眼皮一耷拉,“圖的是個穩妥。”
方之為氣得指尖發麻。錢能買通關節,可人家拿流程當盾牌,你再急,也只能乾瞪眼。
“行,四十八小時,我們等著。”他冷笑甩袖,大步流星出了警局大門。
剛鑽進車裡,他就掏出大哥大撥了出去:
“大佬,假鈔要晚兩天才能提走。”
“小事,那些玩意兒不值一提。真正要命的,是馬文信。”
“人已經撒出去找了,上回就差半步——他鞋跟剛蹭出門框,人就沒了。”
“別跟我提‘差半步’,我要他今晚徹底蒸發,連影子都別留下。”
“明白,立刻清除。”
“順帶,伊麗莎白醫院裡還剩一個活口,抹乾淨。”
“收到,馬上處理。”
“最後提醒你一句:翻了船,你一個人沉底,別拖著整條船陪葬。”
方之為額角冷汗“唰”地湧出,還沒來得及嚥下那口發乾的唾沫,聽筒裡只剩一片忙音。
他僵了兩秒,手指發顫撥通號碼,聲音壓得極低:“伊麗莎白醫院——人,現在、立刻、不留痕跡。”
“加錢。”
“幹利索了,來我這兒領。”
……
午夜已深。
伊麗莎白醫院住院樓沉入一片死寂,病房裡鼾聲輕淺,只有走廊頂燈泛著冷白的光,像一層薄霜鋪在地板上。
護士站裡,值班護士懶洋洋翻著過期刊物,指尖偶爾劃過呼叫器螢幕,目光卻飄向窗外。
ICU門外,兩名制服筆挺的警員坐在硬木長椅上,肩背繃得筆直,可眼皮已開始打架,眼底浮起青灰倦意。
換班還有一小時——他們只能掐著大腿,用指甲往肉裡摁,硬撐。
走廊盡頭,電梯無聲上行,門一開,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跨步而出,身後跟著個穿粉藍護服的年輕護士。
小推車輪子碾過拋光地磚,發出細碎又刺耳的“咯吱”聲,車上器械晃盪碰撞,叮噹亂響。
“站住!”一名警員霍然起身,“幹甚麼的?”
“阿Sir,院規——ICU病人每小時必須巡檢一次。”醫生攤手,嘴角微揚。
警員目光如刀,上下颳了一遍:“進ICU?先搜身。”
“搞錯了吧?我是主刀醫生。”語氣帶著三分譏誚。
“裡面躺著的是頭號嫌犯,規矩就是規矩。”警員寸步不讓。
醫生只得高舉雙手,任由對方快速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