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警司,這兩位金管局的資深鑑定專家,想來你早有耳聞。”楊定邦語調沉穩,眉宇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他們此行,專為那批存疑鈔票而來。”
方之為立刻介面:“楊sir,容我插一句——在權威鑑定結論落定前,斷言那些鈔票系偽鈔,未免為時過早。”
楊定邦斜睨他一眼,嘴唇緊抿,沒接話,額角青筋卻微微一跳。
黃炳耀冷笑一聲,伸手抄起桌上的證物袋,裡頭靜靜躺著一張簇新鋥亮的千元鈔票。
方之為朝梁志雄頷首示意:“梁科長,請開始吧。”
梁志雄抹了把額角沁出的冷汗,喉結上下滾動,欲言又止,最終在對方凌厲目光的逼視下,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戴上無菌手套,取出放大鏡,從袋中輕捏鈔票一角,迎著頂燈反覆細察數秒。
“呃……初步判斷,這張……極有可能是真鈔!”他聲音發虛,尾音微顫,連自己都像在說服自己。
方之為眼神驟然一凜,直刺過去:“梁志雄科長,你是金管局認證的鈔票真偽權威。是,就是;否,就否。‘可能’二字,不配出現在你的結論裡。”
梁志雄牙關一咬,脫口而出:“是真鈔!”
黃炳耀眼珠幾乎凸出眶外:“哈?你再說一遍!”
一旁的高志勝差點笑出聲——這批錢,是他親眼看著馬文信一臺臺印版校準、油墨除錯、逐張過機印出來的。如今倒好,到了金管局專家嘴裡,竟成了“真鈔”。
“梁先生,這張鈔票的壓紋手感明顯不對。”高志勝不緊不慢開口,“根本不是凹印工藝該有的深度和立體感。”
“這……”梁志雄額頭又冒一層汗,飛快瞥了方之為一眼,“是印刷主機的嵌入式系統突發異常,導致印版引數錯亂……對,屬於典型錯版。”他聲音陡然拔高,“沒錯,這是官方認定的錯版鈔票。”
方之為順勢接話,語氣斬釘截鐵:“這批錯版鈔票,按監管流程必須即刻封存、統一銷燬,絕不能流入市面半張。”
牛啊。
高志勝心底無聲喝彩——假鈔硬生生被掰成“錯版”,睜著眼睛說瞎話,也算登峰造極了。
“你們到底在耍甚麼花樣?管它是假鈔還是錯版!”黃炳耀猛地一拍桌沿,寒聲嗤道,“但凡經我手扣下的物證,一張也別想抬出這扇門!”
方之為臉色霎時陰沉如鐵,一字一頓:“黃警司,你剛才那句話,得擔得起責任。這批鈔票所有權歸屬金管局,我不清楚你指的哪宗案子——依規,我們必須收回。”
他又補上一句,語氣冷得像冰碴:“順帶提醒,你很快會接到警務處長親自來電。”
黃炳耀閉嘴不言,只死死盯住他,右手緩緩抬起,指節繃得發白。
……
“五億‘假鈔’加一堆碎紙片,你們真打算全搬走?”黃炳耀雙目赤紅,“那是劫案核心物證!要提走,除非律政司簽發正式指令,再加一哥親筆授權!”
“檔案和授權,稍後自會送達。”方之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目光銳利,“另外,請更正:根本不存在所謂‘假鈔案’。那只是尚未流通的錯版鈔,以及按規定已銷燬的錯版鈔殘餘。”
黃炳耀氣極反笑:“那這些‘錯版鈔’怎麼跑進我警局證物室的?”
“失竊。”方之為答得毫無波瀾,“它們如何落入警方之手,理應由黃警司向我們交代——畢竟,破案抓賊,本就是警隊分內之事。”
黃炳耀牙根咬得咯咯作響:“那五億舊鈔呢?你也想一併拖走?那是持械搶劫案的關鍵證據!”
“密件處理服務公司內外串通,盜取並劫走本應銷燬的五億舊鈔,人贓俱獲,證據鏈完整——這點,你推不掉。”
方之為頓了頓,垂眸片刻:“該公司屬外包單位,涉案工程師系短期聘用人員。本次事件,金管局全程零參與、零授權、零責任。”
哦,對,就是這個味兒。
高志勝心頭一鬆——出事甩鍋,外包扛雷,臨時工背鍋,標準操作。
黃炳耀怒極,手掌高高揚起,青筋暴起。
方之為紋絲不動,迎著他視線,嘴角微揚:“黃警司,這是在威脅公務人員?”
高志勝一把攥住他手腕,連拉帶勸:“黃sir!息怒!冷靜點!千萬別動手!”
一番勸阻之下,黃炳耀滿腔怒火無處傾瀉,狠狠一掌劈在辦公桌上——
“咔嚓!”
整張桌子應聲裂開,檔案、座機、筆筒、計算器嘩啦散落滿地。
方之為猝不及防,驚得後退半步,臉色瞬間慘白。
這一掌若劈在他身上……
“楊sir!”他聲音發緊,轉向楊定邦,“您下屬公然威脅正府公職人員,性質極其嚴重!”
楊定邦仰頭望著天花板,像是剛從一場深夢中醒來,神情恍惚:“方處長說甚麼?抱歉,我剛才走神了。”
“你——”
“黃警司,我早勸你別貪便宜買這種三無桌子,這下好了,自己先垮了。”楊定邦嘆口氣,“趕緊叫人換一張吧。”
方之為深深吸氣,強壓翻湧的情緒,從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這是律政司簽發的調取令——錯版鈔票,即刻運離!”
楊定邦淡淡掃了一眼:“一哥尚未批示。”
方之為向前半步,聲音低而篤定:“馬上就會有。”
“在批示下達前,這批鈔票仍是港島警隊法定證物。”楊定邦語調冷硬,目光如刀,“還有,現在警隊要召開案情研判會,請二位,離開。”
兩人僵立原地,誰也不再開口。
數秒後,方之為轉身大步離去,梁志雄垂首斂目,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辦公室裡只剩高志勝、黃炳耀、楊定邦三人,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楊定邦默然端坐,指尖搭在扶手上;黃炳耀胸口起伏,左手在右腹反覆划著刀鋒狀;高志勝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
“鈴鈴鈴!”
摔在地板上的電話又尖銳地響了起來,高志勝俯身拾起聽筒,雙手捧著遞到黃炳耀跟前。
黃炳耀眉心擰成疙瘩,一把奪過話筒,嗓音硬邦邦的:“西九龍,黃炳耀。”
“嗯,一哥……對,楊Sir在我這兒。”他邊說邊把話筒塞進楊定邦手裡。
高志勝見兩位上司要密談,立馬轉身退出辦公室,反手將門輕輕合攏,沒發出半點聲響。
楊定邦目光掃過高志勝關門時挺直的背影,接過聽筒貼上耳際,神色沉靜,只微微點頭應聲:“是,清楚了。”
結束通話後,他抬眼直視黃炳耀:“黃警司,一哥的意思——東西,得交出去。”
黃炳耀騰地站起身,拳頭砸在桌沿,“搞甚麼鬼!兄弟們豁出命才撬開這個案子,說撤就撤?我怎麼跟他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