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
“阿發。”
“阿勝。”
三人依次開口,字句僵硬,舌頭彷彿被膠住了,每個音都咬得生澀費勁。
“混江湖的捧我一句‘豪哥’,嫌生分,喊我阿豪也成。”張子豪笑得溫煦,笑意卻未達眼底。
對面三人靜默片刻,彼此交換一眼,緩緩點頭。
張子豪眼角餘光掃過阿力微顫的手指、阿發喉結的急促滾動,心裡警鈴微響。他不動聲色瞥了眼左首的高志勝,又掠過右旁的沙皮——兩人坐得筆直,手擱膝上,紋絲不動。一股踏實感悄然漫上來。
“貨,能驗一驗嗎?”
阿力解開腰帶拉鍊,從貼身夾層抽出一張簇新的千元港紙,“唰”地甩在桌面,推了過來。
張子豪一把抄起鈔票,摸出熒光筆,“咔”地摁亮,藍光來回掃過紙面。他指尖捻著邊角細細摩挲,湊近盯水印輪廓,再眯眼辨油墨反光——動作熟稔得像拆解一件舊鐘錶。
他忽地抬眼,瞳孔微縮:“這仿得……太像了?”
高志勝眯起眼,冷笑如刀出鞘:“各位,我們掏心窩子談買賣,你們拿真錢當假貨糊弄人,甚麼意思?”
阿力慢吞吞搖頭:“聽不懂。”
高志勝劈手奪過鈔票,拎著一角在空中抖了抖:“港紙用紙、油墨全是進口特供,水印是造紙時壓進纖維的,成本高、工藝絕,透光一看,明暗紋路、字型細節,清清楚楚。”
“印刷更不用說——凹版機滾筒全版上墨,刮刀一推,空白處刮淨,圖文凹槽裡存墨,再壓印到紙上,最後烘乾定型。”
“所以印出來的東西,線條銳利、層次分明、立體感撲面而來——紙、墨、印,全對。”
他手腕一揚,那張千塊狠狠砸在桌面上,發出“啪”的脆響:“這不是假鈔,是正經港紙!你們是在耍豪哥的臉!”
三人垂眸不語,阿力緩緩開口:“這就是我們的貨。”
張子豪臉色霎時沉如鉛雲,目光如釘,直刺過去:“幾位,是真想踩著我阿豪的名頭,往死裡得罪?”
高志勝與沙皮齊齊冷笑,眼神冷得能刮下霜來。
阿力忽然嗤了一聲:“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條子?”
高志勝“唰”地扯下口罩,露出一道橫貫左頰的舊疤;右手探進褲兜,再抽出時,掌心裡赫然躺著一枚手雷——沒擰蓋,也沒說話,只把那冰冷的金屬疙瘩,輕輕擱在了桌沿。
三人臉色驟變,蹭地起身,齊刷刷後退兩步,腳跟磕在桌腿上都顧不上疼。
旁邊一人急促低語幾句,腔調古怪,高志勝一時沒辨清。
“生意,做還是不做?”高志勝霍然站起,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阿力深吸一口氣,目光黏在桌上那枚手雷上,再抬眼時,已多了幾分忌憚:“信你們不是差佬……可怎麼保我貨不出岔子?”
……操。
高志勝心裡一堵——如今跑江湖的,膽子比紙還薄?
張子豪彎腰從桌下拎出一隻黑色手提箱,“啪”地掀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摞新鈔,紅票子鮮亮得刺眼。
“我阿豪的規矩,利分三份,事講三分,絕不吃獨食,更不黑吃黑。你交貨,我付錢,銀貨兩訖,當場結清。”
他手臂一送,箱子滑過桌面,停在三人面前:“錢在這兒,貨呢?”
對面三人飛快交換了個眼神,目光黏在手提箱上那疊鈔票上,眼底燒著赤裸裸的貪慾,又裹著一絲割捨不下的焦灼。最終,領頭的阿力喉結一滾,咬牙點頭:“你開口,要多少?”
話音未落,包廂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一個黑得像炭、壯得似鐵塔的男人衝了進來,口罩遮了半張臉,卻遮不住額角暴起的青筋。
“阿力!你們瘋夠沒有!”他嗓音劈裂,帶著喘不上氣的急怒,“又揹著我偷偷出貨?!”
阿力眼皮一掀,冷笑噴出來:“誰瞞你了?早給你發過訊息!”
“我他媽不是回你了?這批貨碰不得!”男人猛地跨前一步,聲音炸開,“全是廢品!一出手就露餡,警察轉頭就能堵上門!”
“你存心把我們往死裡推?!”
阿力突然暴起,一把揪住對方衣領,槍口“咔”地頂上他太陽穴,金屬冷光刺得人眼疼:“你倒會挑時候裝清高!成天挑三揀四,這不行那不行,印出來連街邊攤都不敢收!還嚷嚷著要甚麼印刷機——印一堆紙糊牆啊?!”
“你先鬆手!”口罩男呼吸發緊,後頸汗珠直往下滾,“我沒攔著賣,可它真有硬傷!”
“硬傷?”阿力嗤笑一聲,槍管狠狠一壓,“你當老子兄弟是傻子?要不是你拖著不放行,我們早數錢數到手抽筋!”
“怪我?”男人瞳孔驟縮,聲音陡然拔高,“上回那批貨流出去,警察摸到巷口了!要不是線人通風報信,咱們全得蹲號子!”
“是你逼我們連夜去收賬!”
“我逼你殺人了?!”
“姓馬的!”阿力手臂肌肉繃緊,嘩啦一聲拉栓上膛,子彈咬進槍膛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顫,“這批貨裡有我們血本!錢砸進去了,命也押上了!不賣貨,拿甚麼買槍?拿甚麼填肚子?拿甚麼給你供那臺金貴的印刷機!”
空氣霎時凍住。口罩男胸口劇烈起伏,啞了火,只餘粗重喘息。
沙皮和張子豪還僵在原地,一臉錯愕地看這場窩裡鬥;高志勝卻眯起眼,眸底精光乍現——
魚兒,終於咬鉤了。
“大佬!”貓仔一頭撞進來,聲音發顫,“外頭來了幾條生面孔!”
……
貓仔這一嗓子,像塊石頭砸進油鍋。眾人齊刷刷扭頭對視,手已本能探向腰間。
有人拔槍,第二個人立馬跟進,第三個直接甩開了保險。
眨眼工夫,七八支黑洞洞的槍口,全指向對面喉嚨、眉心、胸口——誰也不敢眨一下眼。
“都別動!”
“扔槍!”
“扔槍!”
吼聲撕破空氣,包廂裡繃成一根將斷的弦,稍一觸碰,就是轟然爆裂。
高志勝反應快如獵豹,猛吼一聲:“都給我站穩了!”
雙手同時抄起兩枚手雷,高舉過頂,拇指死死扣住拉環,“誰敢晃一下,大夥兒一塊變渣!”
滿屋殺氣瞬間凝滯。所有人視線釘在他指節泛白的手上,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
高志勝側頭盯住貓仔:“來的是哪路神仙?看清沒?是不是條子?”
貓仔抹了把臉,手還在抖:“不像!沒穿制服,但個個揣著傢伙!”
高志勝目光掃過全場,短促下令:“後門撤!分頭走!沙皮,打頭陣!”
沙皮二話不說,轉身撞開包廂門。張子豪緊隨其後,貓仔墊底,高志勝一手雷一手槍,倒退著退出包廂,腳下生風奔向樓梯口。
下樓途中,他利落地收雷、拔槍、推彈上膛,動作行雲流水。
阿力幾人見勢不妙,拔腿就追,一群人轟隆隆湧向大堂。
此時大堂空蕩如洗,窗外暴雨如注,街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茶樓老闆慢悠悠坐在櫃檯後,撥著算盤珠子,噼啪、噼啪,清脆聲響在空廳裡來回撞,眼皮都沒抬一下。
沙皮一腳踹開後廚小門,率先閃身進去。
眾人剛抬腳要跟,茶樓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暴雨聲轟然灌入,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
幾個工裝打扮的男人魚貫而入,棒球帽壓得極低,口罩嚴絲合縫,手套雪白,每人手裡一支長管消音手槍,槍口幽幽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