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皮“唰”地掀開外套,槍把子已經露了半截:“乾脆趁早清掉?”
“不行。”高志勝搖頭,斬釘截鐵。
“為啥?”
“雞雄是豪哥親手調出來的狗,咬人狠、護主忠——就算瘸了腿、瞎了眼,只要豪哥還沒尋到新骨頭叼著,就不會撒手。”高志勝端起茶杯吹了口氣,“豪哥手下仨馬仔,另倆掄刀還行,動腦子?比灶臺灰還悶。就雞雄滑溜點兒,湊合能用。”
萬大嘆口氣:“怪不得他急著拉外人入局,自己灶膛裡全是溼柴,點不著火啊。”
沙皮哼了一聲:“混江湖,跟對人比練好拳腳還重要。張子豪連自家兄弟都攏不住,還當哪門子大哥?”
“再看咱們贏哥——泰山崩於前不動聲色,一張嘴就把事鋪開,這才是真章!”沙皮臉泛紅光,越說越起勁。
“哎喲,抬舉我了。”高志勝趕緊擺手,“沒大大哥坐鎮後方,沒貓仔盯賬本,沒沙皮哥扛槍擋刀,我早被風颳跑了。”
沙皮立馬接腔:“那你就是臥龍先生,我就是常山趙子龍——衝鋒陷陣我包圓,你只管運籌帷幄!”
高志勝笑著點頭:“齊心,必須齊心。”
“嚯,沙皮哥最近啃書啃出境界啦?”萬大趕緊打岔,笑得肩膀直抖。
“那可不!剛掃了一摞《龍虎豹》回來。”
“《龍虎豹》也算書?”
“怎麼不算?拳頭寫進紙裡,比墨還重!”
滿屋鬨笑炸開,笑聲撞著牆角迴盪,連燈泡都像在晃。
這時萬大的BP機“嘀嘀”狂響,他瞄了一眼,起身鑽進裡屋抓起電話。
不到六十秒,他衝出來,眼睛發亮:“大佬!天降橫財——有人兜售假鈔!”
高志勝眼神一凜:“來路?”
“生面孔,新紮堆,版子做得賊像,說是九成逼真。”萬大語速飛快,“一口價,四換一。”
“四換一?”高志勝冷笑,“胃口倒不小。”他轉頭盯住萬大,“約他們,再給豪哥通個氣——大魚上鉤了。”
……
張子豪步履如風地踏出銀行大門,銀灰色手提箱沉甸甸墜在臂彎,他腳步未停,徑直朝停車場疾走。
車裡,雞雄斜眼瞥見那隻箱子,喉結滾了滾:“豪哥,真把錢全交給洋人?”
“做生意,捨得放血才養得出肉。”張子豪嘴角微揚,“圖小利的人,一輩子守著櫃檯;做大事的,得敢把整座金山推過去墊腳。”
雞雄默默點頭,心裡卻像塞了團浸水棉花——幾百萬啊,他跟了豪哥三年,連零頭都沒摸過。
“記住,盯死那洋人。”張子豪忽然收了笑,嗓音冷得像冰碴,“這筆錢,只是暫存他那兒。事成之後,一分不少,連本帶利拎回來。”
“明白!我拿命擔保!”雞雄挺直腰板。
張子豪順手解下腰間槍,往雞雄懷裡一塞:“洋人不是古惑仔,沒那麼難纏。”
“這次,只許成功。”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再翻船……”
“絕不會!”雞雄攥緊槍柄,心裡翻了個白眼——不就一個藍眼睛的嘛,能有多難?
兩人驅車直奔五星級酒店,洋人已訂好套房靜候。
抵達房門前,張子豪抬手叩門三下。
門只開一道窄縫,洋人半張臉探出來,眼神直勾勾黏在那隻手提箱上。
“先驗貨。”他聲音發緊。
張子豪皺眉,但還是將箱蓋掀開一條細縫——一摞摞嶄新鈔票,在走廊燈光下泛著冷光。
洋人這才鬆口氣,徹底拉開房門。
張子豪進門便把箱子往床上一摜:“錢在這兒。借據,現在寫。”
“OK,OK!”洋人搓著手撲向箱子,一把抽出一沓鈔票,湊近鼻尖猛嗅,“這味道……簡直上頭!”
“別聞了,寫完借據,錢歸你。”張子豪語氣不耐。
“馬上,馬上!”洋人依依不捨地鬆開錢,轉身抓筆,刷刷幾筆落成。
雞雄踱到窗邊,背靠玻璃,視線卻牢牢釘在洋人身上。
就在洋人起身遞紙的一瞬——雞雄瞳孔驟縮:對方西裝下襬微微鼓起,一把左輪槍赫然別在腰側。
他仰起臉,目光撞上張子豪的視線,喉結一動,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剎住。
手探進懷裡,指尖觸到槍柄冰涼的弧度,那點衝動便被壓了回去。
張子豪將借據摺好塞進西裝內袋,掌心重重拍了拍洋人的肩頭:“從這一刻起,你歸我這位兄弟管——記牢了,別動歪腦筋。”
話音未落,他朝雞雄飛快地眨了下眼。雞雄繃著臉,頷首如鐵,神情肅得像塊青石。
心頭那塊懸了半日的巨石,“咚”一聲沉底。張子豪眉梢一鬆,步子輕快地跨出房門。
剛踏進雨幕,褲兜裡的大哥大就震了起來。“喂,我是張子豪。”
“甚麼?查到了?”
“馬上到!”
他收線時嘴角已翹到耳根,今兒真是老天開眼,喜訊接二連三砸過來。
……
天色灰得發悶,細雨如煙,無聲無息地浮在空氣裡。
沒多久,雨絲漸密,織成一張斜斜的網,噼裡啪啦砸向地面。
高志勝撐著黑傘,緩步穿行在九龍城窄巷間。鞋底一次次陷進積水坑窪,濺起渾濁水花,“啪嗒、啪嗒”,一聲緊似一聲。
沙皮裹著油布雨衣,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眼神像刀子,頻頻刮過街角、窗縫、晾衣繩下晃盪的溼衣服。
拐過彎口,茶樓屋簷下已蹲著張子豪和兩個小弟,縮著脖子躲雨。
“豪哥。”高志勝拉低口罩,聲音悶在布料裡,低沉而穩。
“阿贏。”張子豪咧嘴一笑,又朝沙皮抬了抬下巴,“沙皮也來了?”
高志勝點頭,抬手朝斜對面小巷口一指:“貓仔在那兒。”
“人齊了啊。”張子豪朗聲一笑,笑聲裡帶著三分篤定。
“來路不明,寧可多盯兩眼。”高志勝嗓音微沉。
“謹慎是好事。”張子豪應得乾脆,隨即朝沙皮使了個眼色,“你倆跟我進去,外頭兄弟盯緊門口。”
高志勝捲起袖口,金錶盤在陰天裡仍泛著冷光——離約好的時間,只剩七分鐘。
他“咔噠”合攏雨傘,伸手推開門,側身讓張子豪先行,自己緊隨其後,一步不落。
三人穿過空蕩的大堂,木地板吱呀作響,拾級而上,直奔二樓包廂。
門一推開,三道瘦削身影已端坐其中:面板黝黑,骨架精悍,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一齊釘在他們臉上。
見人進來,三人幾乎同時抬手插進衣襟,指節繃緊,目光如刃。
高志勝眼皮都沒掀一下,徑直拉開椅子,落座如山,面沉似水。
張子豪則坦然坐下,嘴角還噙著三分笑意:“幾位怎麼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