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勝望著眼前這個渾身發抖卻眼神如刃的少年,長嘆一聲,終於開口:
“少爺,事到如今,我只能把真相告訴你了。”
“真相?”
林平之瞳孔驟縮,一把抓住高志勝手腕:“甚麼真相?你還瞞了我甚麼?”
“少爺,你在茶館失手殺的那人……是青城派掌門餘滄海唯一的兒子。”
“我跟老爺追出城外,在那座荒廢小廟裡,正是擄走夫人的那個黑衣人親口所言——”
“他說,林家必滅,福威鏢局必毀;說夫人會在他手裡受盡折辱;還說,他志在《辟邪劍譜》。”
轟隆!
林平之腦中似有驚雷炸裂。
原來全因他而起。
若他沒動手,父親不會死,母親不會失貞,鏢局上下不會血流成河。
全是他的錯。
“少爺,眼下報仇,只剩兩條路。”
高志勝目光如炬。
“哪兩條?”
“只要能報仇,我甚麼都肯做。”
“其一,將《辟邪劍譜》公之於眾,引各路豪傑共伐青城派。可江湖險惡,人心難測,未必有人願為林家拼命。”
“那第二條呢?”
“少爺即刻離家,隱姓埋名,務必留下子嗣。一年之後,再決斷是否修煉劍譜。”
高志勝頓了頓,聲音鏗鏘如鐵:“我留下,假扮少爺,替你擋刀、引火、扛罵——把所有視線,全拉到我身上。”
“阿勝!這等於把你往死路上推啊!”
林平之眼眶通紅,喉頭哽咽。
高志勝忠義至此,肝膽照人,日月可證。
他不是奴才,是林家真正的脊樑。
“少爺,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為老爺報仇,死又算甚麼?我的命,早就是林家的。”
他神情肅穆,一字一頓:“我勸你雙線並進——今夜就走,走得越遠越好。一年後再歸。若我死了,替我多捅餘滄海幾刀。還有,誰的話都別信,尤其別求其他門派——他們個個道貌岸然,骨子裡全是豺狼。”
“只盼少爺活下來,娶妻生子,讓林家的根,扎進土裡,再不拔起。”
林平之淚如雨下,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高志勝。
“阿勝,你是我林平之這輩子最硬的兄弟!”
“我們結拜!異父異母,生死同契!”
高志勝欲推,卻被林平之死死按住肩膀。
兩人並肩跪倒,對天盟誓,焚香叩首,成了血肉相連的異姓手足。
後半夜,林平之換上墨色勁裝,腰纏銀票,懷揣碎銀,悄然翻牆而去。
高志勝目送他身影融入夜色,轉身便尋到了鏢局裡最擅易容的老鏢師。
“阿勝,沒想到你骨頭這麼硬。扮成少爺?你可想清楚了——那是拿命換命的活兒。”
老鏢師看著他,聲音發沉。
高志勝點頭,目光灼灼:“為少爺,為老爺,我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林家養我一場,該我還了。”
這話一出,滿屋靜默。
老鏢師久久不語,最後拍了拍他肩膀,取來油彩與人皮面具,親手教他調色、貼膚、描眉、改骨相。
“易容術若不配上縮骨功,根本糊弄不了人。”
鏢師毫無保留,手把手教。
高志勝不到一日便盡數參透。
他套上林平之的衣裳,身形、輪廓、神態,活脫脫就是林平之本人。
“林鏢師,我這副模樣,還有哪處露了破綻?”
高志勝問。
“身量、相貌、嗓音,全跟少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除非是從小看著少爺長大的老人,旁人絕難看出端倪。”
林鏢師斬釘截鐵。
高志勝頷首,滿意一笑。
他掏出銀錢,託人去城裡最好的酒樓置辦一桌豐盛席面,直送林府。
他要以林平之的身份,宴請所有鏢師、趟子手,還有林家上下僕役。
酒足飯飽之後,林府再無一個活口。
其餘人皆中劇毒,倒地斃命。
高志勝親手清理屍首,焚燬痕跡,連血漬都擦得乾乾淨淨。
直至夜色如墨,四下無聲。
林府沉寂如墓。
他盤坐院中,默運辟邪劍法。
內息漸暢,劍意初凝,筋骨悄然蛻變。
一夜過去,風不動,樹不搖。
那批黑衣人,始終未曾現身。
次日清晨,高志勝踏出林府大門,仍是一副林平之的模樣。
他先買下一批奴僕與孤苦孩童,又在城中幾處熱鬧酒樓放話——林家廣招護院,擇優者可修習祖傳辟邪劍法。
訊息像野火燎原,三日便燒遍整座福州城。
高志勝領著百餘人浩浩蕩蕩回府。
他先讓五十個乞兒、孤兒吃飽喝足,油光滿面。
接著當眾演練辟邪劍法——劍光如電,步影如魅,真氣鼓盪間,青磚地面竟被踏裂三道細痕。
“想學嗎?”
“想揚名江湖嗎?”
“想翻身做人上人嗎?”
“想!”
“想!”
“想!”
眾人嘶吼震天,聲嘶力竭。
“機會就擺在這兒,就看你們敢不敢賭。”
高志勝目光掃過一張張漲紅的臉,聲音沉冷:“想登頂高手之列,就得斷絕凡念。
揮刀自宮,方得真勁;心無掛礙,功成自然。
今日只開一次門——錯過,永不再等。”
全場死寂。
揮刀自宮?
等於自毀男根,永失丈夫之身。
“我……我要變強!”
“算我一個!”
“我也來!”
最終十八人咬牙應下。
高志勝親執利刃,為他們一一施術。
餘者負責照拂傷患,煎藥換布,寸步不離。
“今夜起,你們便是林家十八劍。”
他立於階上,一字一句:“辟邪劍法,即刻傳授;山珍海味,任爾取用;錦衣華服,隨你挑揀。
唯有一條——心向林家,死忠於我。
誰練得最狠、進境最快,誰就是林一劍;依序排下去,林二、林三……直到林十八。”
他又細細講明各階待遇:俸祿、住處、佩劍、出行儀仗,乃至見官不跪的特權。
旁人聽得眼熱,卻無人再敢舉手。
翌日,高志勝親自授藝。
辟邪劍法、心法、步法,傾囊而授。
有悟性極佳者,一個時辰便使出三式連環,劍風割得柳枝簌簌而落。
高志勝當場定其為林一劍,令其餘十七人齊聲喚“大哥”。
半月光陰倏忽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