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半個月,許褚大張旗鼓招兵,卻把原先練熟的老卒全換了下來,盡數安插進呂家酒樓、客棧,掛個“安保護院”的名頭,實則成了呂家人。
他這招,明是調防,暗是抽骨換筋——精銳悄無聲息撤走,留下的全是空架子。
新招的兵,歪瓜裂棗居多,懶骨頭一堆。許褚裝聾作啞,天天泡在呂家酒樓灌黃湯,溜進勾欄聽小曲兒。訓兵?
只偶爾踱過去點個卯,隨口撂下一句:“半月後,我跟虎賁將軍幕僚劉備比一場。我輸了,捲鋪蓋走人;你們嘛,就歸將軍麾下。”
這話剛落,新兵們便當耳旁風颳走了。
誰在乎他許褚輸贏?
再說,他連頓飽飯都不管,酒也不請一杯,哪來的香火情?
沒仇沒怨,不過混口飯吃罷了。
苦練?做夢!
許褚和這群兵,面和心不齊,隊伍自然軟塌塌,提不起半分勁兒。
反觀劉備——
頓頓陪著兵卒蹲大鍋邊啃肉、喝熱湯,操練時挽起袖子親自上陣,嘴皮子又甜,三句兩句就把人心焐熱了。
吃得飽、睡得穩、腰桿挺得直,誰還不賣命?
劉備捨得下本錢,圖的就是一個“贏”字。
除了抓實操練,他還派人盯緊許褚那邊動靜。
“真有這事?”
劉備瞪圓了眼,“許褚真天天泡酒樓、逛勾欄?”
“千真萬確,大人。”
“這……他瘋了不成?兵都不帶練?”
劉備追問。
“回大人,他手下那幫人,鬆鬆垮垮,眼神發散,連號子都喊不齊。”
“大人,您這場比試,十拿九穩!”
下屬話音未落,劉備卻擰緊眉頭,沒半點喜色。
“許褚莫非故意放水?”
“才半個月,他倒閒得下來喝酒聽曲?”
他喃喃自語。
“大人英明!許褚八成是怕贏了您,惹惱虎賁將軍——贏了難做人,不如輸得漂亮些。”
下屬搶著拍馬屁。
“嗯,有理。”
劉備隨手賞了他一袋銅錢,那人樂顛顛退下。
“許褚啊許褚,是我小看了你。”
他不敢鬆懈,接下來半月,鉚足勁兒抓訓練,一刻不歇。
轉眼,約期已至。
呂布親臨校場監考。兩隊兵卒一交手,高下立判——許褚敗北。
“劉備勝!”
“謝將軍!”
劉備眉梢飛揚,拱手笑道:“許褚兄,承讓!”
“恭喜!”
許褚抱拳還禮,臉上不見半分窘迫。
“願賭服輸!”
“我許褚的兵栽了,這張臉,在將軍府裡便再也掛不住。”
他朝呂布深深一揖,轉身便走。
“將軍!”劉備及時開口,“學生斗膽建言——許褚初掌兵事,經驗尚淺,一時失手,不足為過。還望將軍寬宥,準他留下歷練。”
“罷了。”
呂布神色淡然:“各人有各人的路。”
“既已決意離去,由他去吧。”
“是,將軍。”
劉備再不多言。
呂布當場賞下錢糧,眾人擺酒慶賀,喧鬧聲直衝房梁。
同一時刻,
許褚跨出將軍府,頭也不回,直奔呂家酒樓。
“辦妥了?”
呂家家主的胞弟、洛陽呂家酒樓與客棧總管迎上來問。
許褚頷首。
“好!太好了!”
“第二步,可以動了!”
兩人相視一笑,眼底盡是篤定。
虎賁將軍呂布,絕不能久留洛陽。
只要他一離京,沒有陛下親準,便再難踏回洛陽半步。
而呂家酒樓、客棧,卻能高懸“虎賁將軍親授”旗號,照常做生意、賺大錢,且分文不必付給呂布。
若他不痛快?
儘可去找涿郡呂家家主,或尋呂家姑爺高志勝理論。
到那時,呂布反倒騎虎難下——鬧大了,丟的是自家臉面;憋著不吭聲,又咽不下這口氣。
錢財通神,早不是虛話。
呂家在洛陽織就的人脈網,早已密不透風。
不出幾日,朝堂之上,便有人奏稱:虎賁將軍坐鎮洛陽,實屬屈才;不如調往西涼,統率飛將騎兵,掃蕩蠻夷。
百官紛紛附和,聲浪漸高。
漢靈帝劉宏聽完,撫須點頭:“愛卿們說得是。呂布乃朕親手擢拔,其勇其能,朕最清楚。留他在京城,確如明珠投暗。”
“宣——虎賁將軍呂布!”
“宣——虎賁將軍呂布!”
鼓聲未歇,呂布已昂首步入殿中。
滿朝文武目光齊聚,只見他步履沉穩如山,氣魄凜然似刃,活脫脫一位沙場斬將、血染徵袍的悍將。
“陛下,末將呂布,聽候聖裁!”
他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鍾。
“百官聯名舉薦,令你遠赴西涼,討伐外族。你可願往?”
“末將願往!”
“胡虜不滅,誓不還朝!”
呂布橫眉怒目,殺氣撲面。
“好!甚好!妙極!”
三十二
“寡人擢升虎賁將軍呂布為徵西將軍,統率飛將鐵騎,並許其自募精銳五千,即刻開赴西涼,掃蕩羌胡諸部、剪除邊患。此役若捷,封侯之位,唾手可得!”
“敢不敢——當著滿朝文武,立下軍令狀?”
呂布脊背一挺,雙目灼灼,重重頷首。
“敢!”
“陛下在上,末將必不負所托!”
他抱拳躬身,聲如裂帛。
墨跡未乾,軍令狀已懸於殿角。
他胸中烈火正熾——西涼那些盤踞關外的羌騎、氐帳、匈奴餘部,不過是一群散沙野狼,待他鐵蹄踏過,盡成齏粉!
非我族類,終難同心;
既已刀兵相見,便不留活口!
此刻的呂布渾然不覺,自己早已被高志勝穩穩攥在掌心,成了棋局裡一枚最鋒利、也最易折的卒子。
西涼有他在,董卓便不敢輕舉妄動;
羌胡難坐大,邊患才壓得住。
高志勝執子落枰,而呂布,不過是那枚被推至前線、替人擋風遮雨的棋。
朝會散場。
虎賁將軍呂布,腰間多了一枚嶄新的徵西將軍印綬。
他步出宮門,先回府邸換甲整裝。
“劉備,隨本將西征!”
他一腳踏進廳堂,眉宇飛揚,將朝上旨意、授印、立狀之事一一道來。
劉備當場怔住,嘴唇微張,半晌沒合上。
離洛陽?
奔西涼?
去那黃沙漫天、城垣傾頹、連草都稀疏的苦寒之地,跟一群慣於縱馬劫掠、擅使彎刀毒箭的羌胡死磕?
更叫人發懵的是——呂布竟滿臉亢奮,彷彿不是去搏命,而是去赴一場盛宴!
劉備心頭一沉,涼意直竄後頸。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